离开西班牙只是一种地理上的放逐,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更可怕的是远离母语——在所有文体中,诗歌对母语的依赖度最高。布罗茨基从俄罗斯出走之后改写散文了,纳博科夫流亡美国后只能写小说。而塞尔努达在英国写的西班牙语诗歌,等于是在陌生的语境中自说自话。一直到生命的末端,在流亡英语国家近二十年之后,塞尔努达才定居墨西哥,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重新被自己的母语(西班牙语)环绕。在散文诗《语言》中他曾经写下自问自答:“在跨过边境线之后听到你的母语时,这么多年都没有在身边听到过的语言,你是什么感觉?”“我感觉好像毫无中断地继续生活在有这种语言的外在世界,因为在我的内心世界,多年来这种语言从未停止回响。”
所以,肉体和语言的双重放逐之中,没人比他更懂孤独,更会写孤独。
“对我而言那木兰不仅是花,更能从中解读出生命的图景。虽然有时希望生命是另外的样子,更顺应人事万物的惯常之流,我却知道,正是像这树一样孤僻地活着,不被见证开花,才得出如此高质量的美……”真想冲过去告诉这个西班牙人我们中国有句诗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原来二十一世纪的西班牙人,在仙人掌茎穿起的雪珠花香气中入梦的心,和那个公元七世纪,蓝田辋川垂钓隐居的隐士诗人,他们的灵魂,也会撞脸。
有天夜里,读到这段,几欲落泪:“孤独在你与他人之间,你与爱之间,你与生命之间,这孤独将你和一切隔开,却不令你悲伤,为什么要悲伤?算起你与土地、人,与一切的账目……你欠孤独最多,无论多少,你成为的所有,都源于它。”而他写青春期灼热的、彻夜辗转难安的情欲涌动,甚至静默中的一棵树,都能让我热泪盈眶。他是比火焰更热、又比灰烬更凉的一个人。盛夏与寒冬,凝结于一身。作为一个性向为同性者,他曾经这样写过绝望的爱:
我爱你
我用风对你说过爱,
如沙地上小动物的嬉戏
或暴躁得像鼓鼓的风琴;
我用太阳对你说过爱,
镀金、年轻的**身体
为所有单纯的东西微笑;
我用云对你说过爱,
天空支起的忧郁额头,
悲伤涌动;
我用植物对你说过爱,
透明的轻巧造物
覆上突然的羞赧;
我用流水对你说过爱,
光亮的生命蒙上阴影的河底;
我用恐惧对你说过爱,
我用快乐对你说过爱,
用过厌倦,用过恐怖的词语。
但是这样不够:
比生命更远,
我想用死亡对你说爱;
比爱更远
我想用遗忘对你说爱。
那是被禁止的欢愉,无处寄身的爱,只能以笔蘸血写就。
书名叫《奥克诺斯》,这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配角,他每天在干吗?编草绳喂给驴子吃。无论你把绳子编得怎样花样百出,对驴子来说不过是饲料而已,即使是全情绽放的那刻,塞尔努达也知晓,这一场文字的华丽起舞,是在悬崖边的一棵花树。这是生命的徒劳,也是文字和美的徒劳。
然而,总有什么会留下。
塞尔努达,这个在西班牙诗坛都“找不到朋友手臂”的人,因为自身的孤独,所以将希望寄翼于某个遥遥未知的读者:“我知道你将听到我的声音临到,在你心灵深处鲜活,那无名的悸动由你掌握。”曼德尔斯塔姆,另外一位不合时宜的诗人,曾经将诗歌比喻为扔向大海深处的漂流瓶,把读者当成偶遇的拾荒者,对着那封瓶中信,惊喜地看见与自己灵魂的撞脸,在灵泊中暗生缱绻。而我想说:“此情,已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