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洋子的没心没肺里,有着暗黑的核心,而这个多层次、多维度,才是她吸引我之处。
让我们从她生命的源头看起:佐野洋子的母亲,一点都没有我们默认“母亲”这个身份概念下的柔情、温婉、护犊情深,相反,她冷硬、尖刻、寒气逼人,连我这个读者看着都发寒。
佐野洋子回忆中唯一的温情时刻,是母亲擦完发油,喊她过去,把多余的油分抹到她头上,也就是拿她当作一个移动卸妆纸巾?因为这是母亲和她唯一的身体接触,会让她无限回味……这个细节总是让我想哭。饿极了、渴极了,可是没有爱的甘露,一滴都没有。到老了,母亲痴呆了,变成了佐野洋子的孩子,那温情,才一点点生出来——她不爱母亲,因为对方如同爱的绝缘体,一个铜墙铁壁的冰窟,或冰冷光滑的井壁,根本无处去进入、去落脚。
有种说法是,把佐野洋子面对癌症的潇洒,理解为勇斗癌魔的乐观无畏,就像当年把麦卡勒斯塑造成一个身残志坚的美版张海迪一样,怎么可能呢?佐野洋子根本就不是心灵鸡汤倡导的阳光积极,她自小就近距离目睹死亡,一次又一次,幼年,她作为战败方眷属,在中国度过,她最爱的小哥哥,死于配给不足的营养不良,弟弟也紧接着死去,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成年人的模样,她在半夜翻过无人的山丘,穿过漆黑的荒山,去拍医生的门,眼看着母亲被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孩子刺激得狂哭。她太清楚,就算人死了,来年的花也会继续开,星星会发光,雨会落下,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她从小层层积累的死亡经验。
佐野洋子长年患有重度抑郁症,临死前她和医生讨论死后事宜,也带着一种疏离的不在场感,好像自己的死亡都是隔岸的——她们就死亡做了一个对谈。医生说:“有太多人对死亡毫无概念,所以你要多写写关于死亡这件事。”佐野洋子说:“我也是因为自己快死了,才有了一点经验。毕竟是第一次(死),我也想好好观察一下。”她诚实地记录着自己最后的时光:医生说她还能活两年,她立刻一掷千金地买了跑车,结果过了两年还没死,她想:“怎么办?钱都快花完了……”化疗掉头发,她剃光头,对着镜子照照:“顶着这张脸过了几十年,我真是坚强啊,不过!秃头才知道,原来我的头型这么美!”
她那么成熟睿智,饱经人世沧桑,洞晓一切世情,估计她有一百多岁了,可是,她又那么新鲜勃发,好像昨天才刚刚出生,也许,她今年五岁?
她写过一本《五岁老奶奶去钓鱼》,说的是,一个老奶奶过生日,只有五个蜡烛,那就过五岁生日吧,第二天,老太太和她的小猫孙子去钓鱼,路过一条宽阔的大河,老太太站在河边,再一想:“我是五岁啊!”哗,就跳过去了。
这个故事……什么嘛,有没有一点逻辑啊?但是,在佐野洋子这里,一点不错,就这样了。她既不温柔也不讲道理,可是,没有人,比她更对了。五岁?一百岁?本来就是“相形不如论心”。
又有一篇写她看杂志访谈,记录日本的老年人,不是勤奋的匠人,就是四点半起床的老太太,“还有八十岁的老先生,多年坚持照顾瘫痪的老太婆”,佐野洋子说:“也从来不说老婆的大便很臭,全日本都没有一个颓废不幸、对社会毫无贡献的老人吗?真让人沮丧啊!”……我笑得半死,想起我和我的豆友们,辛辛苦苦地避开公知堂皇讲演的微博、密布励志正能量的微信朋友圈,只想躲在豆瓣网,来个精神上的“葛优躺”,理直气壮地丧下去。
佐野洋子处处都“不正确”,但是处处都“对”。这个奇妙的落差,造就了原始生命的生机勃勃。我们内心被禁锢的某种真实感,被她打开和释放了。痛快淋漓!终于有人敢大声地发出心声了。
不仅是她,深想一下,汪曾祺作品中有人情味的老鸨,契诃夫笔下有善良的囚犯,毛姆书中有纯洁但寡情的少女,特吕弗镜头里有永远的三人行……这些都“不正确”,但是“对”。情节如行云流水,有种自身的生长逻辑。故事不吻合道德律,谈不上行止端正,但能做平情境公式,即:以人物的性格,在当时的剧情走向下,只能发生这个行为。
最好的文艺作品,都是“对”的,最难看的,都是“正确”的。那些“正确”,不是在真实的土壤中长出来的,而是在道德护持下,由逻辑和思辨推出来的,漂亮的思维体操,它们相当于真空条件下的实验室数据,在生活中根本没有操作性。在辩论中,“对”打不过“正确”,“正确”一脸凛然地站在道德高地,雄赳赳气昂昂地教训别人,“对”的声音很微弱,可周围的人,却越聚越多。
佐野洋子是个天才。
天才是什么呢?大约有这么几个特点:忽大忽小,天才都是把一颗老灵魂,混上一颗童心,糅为一体,她就是“五岁老奶奶”,五岁哦,但又是老奶奶;无翼而来的天分,看不到清晰的成长线,所谓“提笔即老”,麦卡勒斯、张爱玲写出最成熟的作品时,都只有二十多岁;不是技术化的、均质的好,就算水平发挥有起落,也不影响它的光彩。也就是说,即使在她写得不好的文章里,那种天才的气场,闪闪发光的只言片语,仍然能把整个黯淡的文本照亮。
近年来鸡汤盛行,佐野洋子和树木希林一样,也属于被鸡汤化误读的一拨人,但事实上,她们的价值,就在于“不规则,不标准”——我怀疑,她们的答案中也有疲倦松懈时的信口乱说,在她们的对话录、访谈录及文章中,时不时地,也能看见前后矛盾的表达和立场。佐野洋子的儿子说,他妈关于他的回忆都是虚构的,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事实,还有一次(忘记是谁说的了),说是《静子》中洋子和母亲和解的段落,也是假想出来的。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这就对了嘛,活着,又不是每天参加一次高考;酷,也不可能是一张打铃收卷的答案纸。快节奏时代的酷,是综艺节目里应试作文般的酷,心里是一个答案,交上去的是另外一个,因为都知道什么行为会加分。比如你要做情感专家,给人家提供人生指南,你就必须强调男女平权、亲人和睦等,这都是应考大纲,无关个体当下鲜活感受和真实的经验积累,必须持这种态度,才能迎合读者,就和提供对口服务是一样的,这种活在他人判断体系里的酷,不是真酷。
佐野洋子说:“我讨厌所谓的正义,无论是向左向右,还是向上向下,还有斜的。”我相信她也特别讨厌一成不变、心口不一的标准答案,她的酷,不是经过思想整容、形状工整的酷,像意见领袖喊口号、鸡汤文写手写语录那种,她就是把此时此刻的心理,包括即兴想象出来的心里的事实,把那张答案纸直接交出来,童言无忌,没有两张答案纸。
她并不掩饰衰老、疲沓和倦意,佐野洋子长年罹患重度抑郁,她说要没有儿子她早自杀了。她被生活折磨和消耗,也没有过剩情绪引发的战斗**(年轻化的力量感,多半是这种戾气横生),她的力量感,是更丰富、浑浊,有时也会有来回踱步的成年质地的酷。
鸟儿何以能飞得高、飞得远?因为,它们的骨架,是中空的,如果你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广阔的远方,一定不能背着两张答题纸,那样的话,自重太大了。真正的酷,也是这样的,在放松之中,达到生命最严肃的内核。她粗粝的画笔、看似信手拈来的文字,应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