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黄昏——是黄昏吗?总之我记得那天天色很昏暗,我不记得是怎么走回旅馆的。其他考生中本地人居多,顺带考下艺术专业,并没有我这么高的期望值,也不是远道而来,所以落榜了也能叽叽喳喳地聊天,并不是我这种瘫软的状态。我妈妈难过到不知该怎么安慰我,我一路走着,不理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我妈妈真伟大,就为了一个十七岁孩子非常幼稚的、没有一点具体形状的艺术梦,能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只为了陪一个孩子做梦。在北京的一个月,她已经找到最便宜的菜市场、修鞋摊子,我们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她一直蜷着睡,这些,我当时都没想过,只顾着自己伤心。
回南京后,没有同学问我这个月去了哪里,我从来都是一个不停逃课、时时不见的坏学生。浑噩地混完高考,成绩可想而知。全班好像就我一个人没考上大学,爸爸说成绩太差,求人帮忙都开不了口,我倒觉得解脱了,从此再没有学校和好学生的歧视,可以任意地看书了。但是二十年过去,只要是遇到压力巨大的时期,我都会做一个重复的噩梦,就是在考场上,同学们都是下笔如神地疾书,只有我,什么都不会。
也就是从十八岁离开学校开始,我下定决心,不管有没有人教,发不发毕业证,我都要顽强地自学,成为一个博学的人。在给老板买水、打杂的间隙里,在午休的那一个小时里,我都带了水杯去图书馆自习。那时金陵图书馆在长江路上,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我从来没去过更近的新街口——那是南京最热闹的商业街。
我没有老师给我开书单,也不知该从哪里学起,就使用最笨的方式。喜欢西方文学,就把架上所有的小说一本本借来看,然后再往边缘扩张,找一些背景资料书,最后往上溯,找一些研究和总结的理论书。一个阅读单元结束以后,自会延伸出新的书单。过一段时间,就要换个研究方向,中国书看久了,就得读点西方小说来换口,否则刀锋就不利了;思辨书看一阵,马上读点茶道花谱,滋养静气。就像荤素搭配一样。这些,都是在长期的阅读中,培养出来的自觉。
多年后,我写苏俄文学笔记,发现我记忆中储备的资料全是年轻时的童子功,那些动辄数十万字的书,像“野有蔓草”一样,长满了我的青春期,只待我在遥远的未来,把它们收割。我对知识如饥似渴,有时一两天就去还一次书,工作人员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赶紧借别人的身份证,多办了张卡,好拉长还书周期……后来我成了职业书评人,很多人向我咨询怎么系统地读书,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觉得只要你爱,一定能摸索到门路。这个对书籍的好胃口,我维系了一辈子。
这些年来,我经历过很多挫折和苦难,2008年到2014年间,因为老公的连带关系,我足足打了五场官司,我带着孩子在妈妈家避祸,无法安居。有时一边被这家法院执行,同时又被另外一家复执,这厢要安排律师申请复议,那边还得去另一个区的法院找院长上访,请他们中止拍卖程序……夹在一堆熟门熟路的老上访户之间,我慌乱不堪,只好一遍遍地背我的申诉书,让自己凝神。那夜不能眠的恐惧,真是噬骨钻心。
这些痛苦,最终都没有毁掉我内心的幸福感,只要能维持生存,家人健康,我还能读书,我还是很容易快乐起来。物质确实流失了,可我在精神上仍然是富裕的。我想,我之所以没有被彻底摧垮,是因为我爱文学,在这个词组里,“文学”是次要的,“爱”才是最重要的。文学,在这个时代,可能是一个笑话,但它是我内心的漫天星光,照亮这黑暗的人生。爱文学,是我生命承重的结构部件,并非种花的阳台,也不是生命的某一个走廊。
心情不好时,我常去山里看树,树这个意象,给我鼓励之处在于“定”。它没有一定要抵达某处的焦虑,它自身所在即是归宿,只要按照与生俱来的模式花繁叶茂,发挥到最大值。我始终是那个十八岁的文艺少女。时不时地,我会对黄昏中被绝望和惶恐压垮的少女说:“你看见了,我不会放弃,你放心。”那个黄昏,种下了日后的很多晨读和夜读,我不怕辜负任何人,只怕辜负十八岁时的自己,我没有背弃她,没有丢掉那颗滚烫的初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