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两个妙趣横生的朋友老幺和成贵在旅程快结束、给小费的时间即将来临时,态度变得更加殷勤。他俩都有汉民族的那种商业本能,我也开诚布公地说明,我绝无嘲笑他们的意思。按船上的那口钟,我们到达南京(意为“南方的京师”)对面时已经过了正午。这最后一段旅程过得并不轻松,因为老幺和成贵都显得坐立不安,也许是不太肯定能拿到多少小费。最后还是我自己走开,因为戈蒂埃[8]曾说过,“人的双眼,除非转到别处,是不能够长时间凝视痛苦景象的。女神都会厌烦,所以那3000个前往高加索去安慰普罗米修斯的海洋女神们,一到晚上就急忙起身回家了”。动身前,我给了他俩几个银币,他们伸手接过钱,脸上的忧郁瞬间烟消云散,这是何等的神奇!我们逐个从“洪昌号”转到了一艘平底船上,然后踏过一块厚厚的滑木板到了泥泞的岸上。这里的马车和破旧不堪的黄包车之多,是我前所未见的。我的好友包文[9]从头天晚上10点开始就已经等候在码头上了,这儿离他的住处有4英里。我们一同驱车进了城。一道周长20多英里的坚固城墙将整个城区团团围住。城内的大片空地足以生产充裕的粮食,即便遭受围攻,全体居民和守城将士的食品也不用犯愁。一条宽阔的碎石路,从栈桥开始,穿过城门,并经过总督衙门,长约10英里。这条作为中国改革实践见证的路是《劝学篇》的作者、敢作敢为的张之洞总督修建的,张之洞的改革方略使他获得了“洋奴”的绰号。
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的是,基督教青年会目前在中国仅有一座楼房,而且这座楼还就位于南京城内。我特意停下来看了一下,那是一座崭新的漂亮建筑,尚未完工,耗资2500美元,全部由“黑猫”库珀捐赠,它是专门为汇文书院的学生而建的。任何商人,只要像我这样看到过这座建筑,并知道其造价,都会得出结论,即目前在中国的传教士中有不少精明的商人。仅在南京,教会学校的学生就有好几百,此外,还有1.5万名学生定期前来,参加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我发现在整个中国,最热心和最有用的外国人要首推鹿依士[10]、来会理[11]和格林[12],他们都是美国的大学毕业生,从事着最明智和最稳妥的工作,即开导和拯救中国的广大学生。
在前往贡院的途中,我路过了两座圆形的、用石灰水刷白的弃婴塔。塔旁还有座小房子,外观有点像寺庙。这是我来华后第一次亲眼看见弃婴塔。大门旁边张贴着竖写的布告,宣称这儿的服务是全部免费的。在前院放着一个婴儿盆,儿童夭折后,尸体焚化前先放置在这盆里,焚化后的骨灰便扔进了塔里。也许这里只收死去的婴儿,但在帝国的一些地方,活着的女婴也会被扔到这种可怕的弃婴塔里,而且我还听说,人们常常会听到从这恐怖的弃婴塔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众多不同凡响的景色中,南京有一处风景堪称奇迹,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最为壮观(我省去了对明孝陵的详细描述),这个不可不提的地方就是贡院。南京贡院的大门正对着夫子庙街,来这儿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恐怕比帝国其他任何一个贡院的都要多。它仅有一道门,所有人都由此进出。万一有人在考试中不幸死去,尸体也都是从砖墙上方递出来。紧闭的大门上有总督的狭长封印,任何情况都不得启封,除非主考官以身殉职,死在场内。
生员们也十分忌讳有死尸从门中抬出,毕竟这里是他们渴望进入仕途和获取功名的通道。在步入大门时,我注意到,从外门入口处一直到各个考厅,两旁都有好几排淡红色的防护栏。院落的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塔楼,因里面有面大鼓,故名鼓楼。贡院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角楼,科考期间,里面都有护卫日夜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