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供应从8点40分开始,带有酒水,设在那个被隔开的走廊里,我们的船舱有门可以直通这个走廊。餐厅里没有悬挂显赫的名人字画,但充满了画面中常见的明暗对比(penumbra)。这里污渍的存量之大近乎浪费,想必轮船公司对它们的供应是无穷无尽的,因而无处不在。每个角落、每道舱壁,甚至地板中央,都有其踪影,而且都是黑白分明,绝非那苍白而稀疏之类可比,后者在皮肤黝黑的当地人脸上时有发现。这种污渍连白蚁见了也会心花怒放的。圆桌上铺开一块白布,周边摆放着饭碗和鲜红的筷子,中央四个盛着开胃小吃的瓷碗。这些碗具上都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和一些怪模怪样的装饰画。第一个碗里是过期并散发着臭味的虾;第二个碗里是令人作呕的豆腐,轻轻地漂浮在盛夏大海一般的当地的醋和芥末油里;第三个碗里是腌萝卜叶等;第四个碗里是豆腐干,它让我想起在硫化氢中浸泡过的野猫肝。这种早餐直让人想起那句拉丁谚语:“刀剑伤人,酒肉更甚。”[4]在我们“进攻”早饭前,“福音传播者们”唱起了“感恩祷告”,绅士们深沉的男低音和优美的男高音与淑女们银铃般的歌喉交相呼应,和谐悦耳。这是一支在异教徒团团包围之中的奇怪插曲。她们吟唱了下面这两段歌曲:
我们崇拜的主是多么善良,
他是我们忠实不变的朋友,
他的爱跟其力量一样伟大,
既无法计量,也没有尽头。
耶稣基督就是原初和终结,
他的灵将我们平安送回家,
我们赞美他,为了过去的一切,
我们相信他,为了将来的一切。
我定睛看着他们,一边端详,一边在心里纳闷,不知道他们中谁会第一个遭屠杀,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据说有**和叛乱。要不是有扬子江沿岸两位总督的友谊,在义和团那场运动中,他们肯定已在中国西部被抛尸野外了。那些侥幸活命的传教士所属国家的政府应该赞扬和感谢这些头脑冷静的清政府官员。
我们吃完这顿要命的早饭时,江面已经非常开阔了,足有10英里宽。这条文明的大江,从遥远的擎天柱中流出,经过神秘莫测而又令人敬畏的西藏,蜿蜒曲折约3000英里,穿越了这蓝色睡袍般的土地,而后在吴淞口汇入浩瀚的大海。我的同窗学友威廉·斯特克尔曾对我说过,流动的水是万千自然中最美的。但他所说的流动的水,乃是宾州多伊尔斯顿附近的可爱草地中、蜿蜒流过奇形怪状鹅卵石的某条秀丽的溪流,而绝对不是眼前这庞大丑陋的泥河。但这条大江永远令人入迷。从航路的浮标上可以得知,距离上海还不到10海里,尽管江中的湍流来势凶猛,可水急浪高的潮汐仍然以每小时3节的流速逆流而上。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洪水泛滥的景象。
“洪昌号”拖着一艘船体比自己还大的黑船。它的顶上覆盖着波纹铁,将在某个港口被用作接待码头。它缓减了我们的航速,但被捆扎在船舷一侧,倒也可以用作散步的甲板。著名的剑桥乐队的一位神经质的成员和我一道,信步从“洪昌号”走向“塔奈斯号”(黑船的名字)。当我正迈上“塔奈斯号”时,他的辫子因卡在支柱上而掉了下来。幸运的是,那辫子不是从他自己头上长出的,他刚从英国回来,自己新蓄的辫子依然“留着”,掉下来的原本就是别人所蓄的二手货。有几位背上垂着真辫子的中国人俯身在船舷的上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掉了辫子的假洋鬼子。
有两艘船从我们身旁快速驶过,继续往大海驶去。第一艘叫“顺达号”;紧随其后,竖立着黑烟囱的,叫“昌德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