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启程——像华人一样旅行——中国饭——南京——贡院——科举考试奇观——在中国的传教活动
我在中国的长途旅行开始于子夜时分,颇有点逃亡的意味。人说“午夜凭瞭望,墓地哈欠时”。我手里提着照相机的三脚架,离开了“上海”(Top-Sea)[1]的福州路码头,乘坐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登上了“洪昌号”客轮。它停泊在水道中央,锚抛在八英寻[2]深的水中。前来送行的几个朋友跟我一起上了船。选择“洪昌”,不是因为其名号,而是因为船主允许外国人像中国人一样旅行。扬子江上的有些轮船规定,除了中国人之外,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进入国内舱。我之所以做这次旅行,并与中国旅客一样吃住,是为了想真切地了解中国及其人民。所以我设法预订了一个专供中国人使用的舱位。夜晚的上海很美,江岸上流光溢彩,在码头停泊和水道中航行的船只的航标灯交相辉映。12月的空气显得潮湿而寒气逼人。我们疾步登上这艘有着三层甲板的轮船,不由得使我想起了美国密西西比河上那定期往返的船只。中国人的大客舱位于主甲板的前方,我们走过一条两边都是高级包舱的宽阔走廊,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客舱。右舷的木壁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请为传教士
准备好
五个国内舱。
这就是对我身份的认定。很明显,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个传教士。坐轮船的中国人很多,大部分都住在甲板上的船舱里。在众多的乘客中有一群基督教传教士,为了给教会省点钱,他们也都跟中国乘客一样旅行。以这种方式,可累积起一大笔费用。比如乘头等舱从上海到汉口,按鹰洋[3]来计算,外国乘客的费用为四十元,而国内乘客只需十元四角。鹰洋的币值有波动,我在上海逗留期间,一鹰洋大约为四十美分。
那群传教士由几位女士和大学教师组成,后者都蓄着饰有流苏的辫子,带着家眷和孩子。
子夜时分,兼管信号的舵工敲了八下钟,之后我便转身进了自己的短小铺位。铺位上除了我在上海为去缅甸的漫长旅行而购买的被褥之外,没别的东西。在一阵怪异的铅棒敲击声把我惊醒时,我发现轮船已从汹涌的黄浦江拐入了当地人称为大江的扬子江中。这是一条令人惊叹的大江,川流不息,奔流在长城和珠江之间。它发源于青藏高原,从那终年积雪的山中静静地流出,带着远古的恢宏气势,冲破宜昌三峡,席卷东进,庄严而宏伟,似乎它对自己在世界商业界举足轻重的地位已是心知肚明一般。它还是八个省的运输主动脉,将半个大陆的水,经由日益变宽的河道,倾泻到黄色的海洋之中。即将到来的事件总是将影子投射在前面,扬子江也是如此。埃弗利特船长验证了这样一种说法,即这条滔滔巨河从光绪皇帝的帝国心脏带来大量黄沙,使沿海50海里范围内都因此而染上黄色。扬子江无疑是旧世界的第一大河,只有新世界的密西西比河与亚马孙河能与之媲美。
准备上路的传教士
在扬子江上撒网捕鱼
在涉及扬子江航运情况的英国海军部中国指南中,我发现用黑体字印着这样的文字:“注意,水流变化;注意,水流的升降;注意,扬子江口的潮汐;注意,卡尔斯水道;注意,流行病;注意,江龙沉船灯塔;注意,水流速度;注意,危险暗礁;注意,漂砾浅滩;注意,宜昌峡谷;注意,第一湍滩;注意,从重庆到宜昌的每个险要之处都有保甲船。”基于这些提示预知种种危险,令人感到无比的欣慰和镇静。由于这些提示所预示的种种危险,另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我决定将行李用轮船送到仰光,随身携带的物品只有照相器材、个人财物、一个装着书的竹箱、一床被褥、几件毛线衫和三脚架。后来的麻烦让我意识到,我把过多的东西送往了仰光,只好自讨苦吃。关于这事,以后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