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力拉着我们的黄包车,沿着弯曲的道路,穿过几条泥泞不堪的狭窄街巷。街巷两边竖着许多高而窄的招牌,上面写着或者刷着天朝人的奇异象形文字。而那些短而宽的招牌则写着英文,它们都是横着的。我们必须乘船过江,因为总督阁下住在江的对岸。不过,至于我们到底该怎样走过那些可怜的石头台阶,登上那更加可怜的破船,才能避免殃及当地人,才不至于将角落处小贩的货物弄得鸡飞狗跳,那些立誓者[12]只字未提。
每年这个时候,江水都比较浅,要是在夏季则会高出50英尺。届时,那些住在岸边低矮茅屋中的穷人,就不得不四处寻觅更好一些的安身之地。领事的代表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这里的传教士多得就像香烟的牌子。”这显然是“很老套”的一句常备谚语,因为里面有一种陈腐发霉的书卷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显然是他信手拈来(或宁愿说是信口道来)的话语。他神秘地告诉我,就像他毫无迟疑地对其他人常说的那样,连他也分不清这些传教士到底属于哪个教会,实在太多;还说如果连他都分辨不清,那么异教徒想必更是满头雾水!我想这话十分不合逻辑,可我没有说话。
渡船就在对面,但我们等了足有15分钟,才看见其踪影。一个中国大胖子让我们又等了一段时间,因为他那干瘦如柴的苦力,守着两个大箱子,远在石梯的顶端,像是聋了一样。后来他恢复了听力,把箱子扛了下来,我们才得以动身,急忙赶到武昌时,已经晚点了。一上到大街,我们就坐进了黄包车,是近似于汉口的那种。进了城门,眼前是一条并不太宽但却泥泞不堪的商业大街,尽头就是总督衙门,也是总督本人的官邸。刚走到城门与衙门的中间,一位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我们奔来,见到我们,他勒住马缰,向我们要拜帖。我递过一张鲜红的大拜帖,上面写着我的汉语名字,他接在手中,转身一溜小跑地回去了。不久,我们一行来到了衙门的外大门,几个警卫站在那儿,我们进去后将黄包车留在了外门内侧。两扇硕大的“龙门”打开后,我们走了进去,经过一小队举着刀枪的士兵,然后与出来迎接的几位幕僚相互握手致意,又过了两位举枪致敬的警卫,我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庭院。这段时间,我主动与施肇基先生攀谈起来,他是康奈尔大学的文学硕士,也是端方总督的私人秘书,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人品出众,回忆起自己在美国的留学时光,似乎非常留恋。
更多的士兵举枪致敬,随后,啊,总督!他亲自出来,一边表示衷心欢迎,一边按地道的美国方式与我们热烈握手。我发现他绝非平常之辈,年纪大概还不到60岁,中等身材,体格健壮,戴着一副西式金边眼镜。他以地道的西方礼节,请我先行步入会客室。我遵命而行,他紧随在后。会客室呈长方形,约20英尺乘30英尺大小。正对入口的,是两把座椅,中间有一张桌子,这是中国上等人家的常见摆设。四盏盒状的大灯笼悬挂在天花板上,中央则是一盏罗彻斯特灯[13]。一张西式长桌,上铺一块白布,摆放着刀叉碗碟,四周配着西式的靠椅,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总督走到桌子的首位,示意我在他的左侧就座,这在中国是贵宾的座位。我们全部落座后,上来了四道不同的糕点、两种水果,还有茶、雪茄和香槟。按用餐程序,我们应该首先品尝香槟,但是由于我不饮任何能让人产生醉意的饮料,所以婉言谢绝了。出于礼貌(我认为很值得大力提倡),他们谁也没有喝。我向总督提出,希望跟他私下交流,所有人都迅速起身离开了,只有施肇基和我留下。现在只有我俩单独地跟总督在一起,在义和团运动期间,这个人曾救过许多外国人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