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县,我参加了一个仪式,比系发辫更加趣味横生。那是一顿早餐盛宴,是庆祝两位天朝青年的订婚礼的。在中国,订婚的约束力绝不亚于结婚。这场酒席于虎年腊月初八在内地会的会客大厅举行。地板是水门汀的,与订婚早宴的意图正好匹配。来宾围着两张厚重的方桌分别落座,方桌上摆满各种佳肴。我被安排在左上位,即离大门最远的地方。我不熟悉中国礼节的细微差别,当即就坐下了。而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坐下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因为其他人落座,还要过一段时间。用餐的普通说法也就是“开饭”,而作为上首宾客,我的责任之一便是“分菜”。因为主人正忙得团团转,不停地搓着双手。我的职责是,放在桌子中央的每道菜,都由我先行“分菜”。然后,那些菜才会到桌边的小碗里,到客人的眼前去;之后又到侍者那里,他们会小心翼翼地看着,在空盘后将它们撤走。所有的菜都要交替上席,自然地,我弄了个错误百出,比如该分猪肉时分了羊肉。好在结果都是一样,因为吃到肚子里毕竟只用一个胃来盛。方方正正的猪肉看上去就像一个坚固的整块,我的魔棒(即筷子)一碰,便立即变成了切得很好看的肉片。酒席的大部分菜中都有猪肉,客人几乎全都蓄着猪尾巴一般的辫子,这桌宴席可谓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只是那些猪尾巴是从头上长出来的。我有点急事要走,所以没等职责完成,就不得不离开了,不过我理解,人们都愿“认洋人的理”,却不大习惯“吃洋人的饭”。
出席早宴的客人中有个叫“世荣”的士绅,虽然他已不再精通世故,但由于经营盐业,挣得不少钱财,所以至今依然荣耀乡里。他35岁时皈依基督教,父亲勃然大怒,强迫他背着木牌,游街示众。木牌上贴有布告,宣布他因成为基督徒而被逐出家门,一切责任由自己承担。我问他背负木牌的感受时,他说那是为了主,所以他的内心一直都很宁静。他是个虔诚的信徒,每逢礼拜天他的店铺都要关门停业,而对礼拜天的概念,中国人至今所知甚少。
坐在我右边的是个姓张的先生,他在城里最繁华的大街上开客栈。我从船上匆忙下来时,就曾路过那里,并被人拽了进去,按天朝的风俗在里面喝茶、吃水果、品点心。这种待遇,即便与费城的任何一张餐桌上的礼遇相比,也都不逊色。他的客栈并不出售任何酒水。
桌上还有一位客人,是泰勒先生的助手,绰号“影子”。人们这样称呼他,是因为六年前他从教会学校毕业以后便一直跟着泰勒。他是个优秀的业余摄影师,我所收藏的他的一些作品可以证明这一点。
一天清晨,杜西德(CecilPolhill-Turner)[7]及其牲口队一行要前往叙定府,我站在内地会门前看他们做临行前的各种准备。之后,我决定到热闹的大街上去走走。经过上述那个全天开放的客栈柜台时,我见到一个看上去非常聪明的中国人。我问:“这就是你接待客人的地方?”他迷人地笑着,用英语回答道:“Goodday(你好)。”接着他非常友好地提出领我们去逛街,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我们一边走,他一边不停地重复说“Sin(罪过),sin(罪过)”。这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话,但我感到确有很多罪过就在身边,所以每次我都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后来我发现,他所指的其实是太阳(英语中的“sin”与太阳一词“sun”读音相近)。我们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们彬彬有礼,又充满好奇。过了几个街区,前面出现了一群通体黝黑的小猪崽,我指着那群摆动尾巴、拱土觅食的牲口说:“Pig.”令我感到非常有趣的是,跟在脚后的那个衣衫褴褛的顽童,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他身后的那些孩子也跟着附和起哄,在我周围的人群中,我听到的都是“Pig,pig,pig,pig,pig,p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