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可不吗?我是真的待腻了,每天过着三点一线退休老人般的生活,但我只有二十几岁的年纪啊,我就一心想着出来闯**社会,看看花花世界。我每天都去首长办公室闹,我觉得我就是秋菊、李雪莲,我就是要讨个说法。
后来我发现郭昊才是秋菊,才是李雪莲。因为他喜欢部队,热爱部队,他把部队当成了家,他觉得是部队成就了他,他的笔下都是壮志凌云、铁马冰河、万里长城永不倒。
但是有一年,他在一次演习中摔断了腿。他说人倒霉的时候喝水都会塞牙,他说那么多人,偏偏他摔断了腿。他也知道演习都有伤亡概率,但这微乎其微的概率怎么偏偏让他撞上了?
朋友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连对话你都记得?
我说这不是被你勾起了回忆吗?就慢慢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报了工伤,想在部队把伤腿慢慢治好。但部队不能留他,他不能理解,他那么热爱部队,他是打算献身国防一辈子的,但现在部队不要他了,要半路丢弃他了。他怎么也想不通,不是掉血掉肉不掉队吗?不是团结就是力量吗?不是一二三四像首歌吗?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他就像秋菊和李雪莲一样,也要去讨个说法,他跑了很多地方,从股长到处长再到科长,从他们部队到上级部队,他花了不少钱,也找了很多关系,但没有用。军令如山,在任何时刻都是行之有效的。他妥协了,服从了,他说他是军人啊,面对一纸军令,他只能服从,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写好最后一篇报道文章。
那年的冬天,我在北京猫在没有暖气的被窝里写小说,郭昊在南京同样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写报道。那是他做部队报道员的最后一个冬天了,那个冬天异常寒冷,他异常珍惜,珍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说,连每天军号响几次响几声都记下来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军号。一直以来,军号就像闹钟一样,是一个烦人的存在,让人躁狂,令人生厌。但在那个冬天,却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变得像一首动听的音乐,怎么听也听不够。
那年,我们都发表了很多文章,我们互相鼓励着,像两只在汪洋里漂泊的船,我们互相鼓舞着,将各自的帆扬得高高的,却从不去想靠岸的事情。
那年春节一过,我们都要面临离开部队的现实。我说我打算“北漂”,做一个真正的文学青年,郭昊说他要参加公务员考试。他的腿伤一直没有好,而且好像会留下后遗症,他没办法再去折腾了。
郭昊真的转业了,他被通知考试,也被通知很可能去郊区的某个街道任职。
他不是在人社局吗?不在街道。朋友打断我。
我说我知道,当初计划安排是去街道,但后来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处理那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托了关系去了人社局。
朋友说,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吧。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怎么会告诉你这么多?
我说,我也奇怪为什么我对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了解这么多。但人生就是这样,你在一生中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天天都能遇见,却几乎不会说什么话,但有些人你从来没见过,却像说了一辈子的话。
朋友说,原来郭昊有这么多故事呢。我说他只是军人的一个缩影,类似的故事多着呢。这些故事伴着军号的响起而发生,再伴着最后一声军号的尾音而暂停。这些故事日出而生,日落而灭,似曾相识,却又不尽相同。
然后,我们就聊了许多往事,我惊讶于自己的脑容量,竟然可以把那些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人和事再次打捞起来,并像熟稔的朋友和亲人一样,记得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
有那么一刻,我会想,他们是不是也会在某个聊天中想起我,想起我的愚钝、我的天真、我的寡淡、我的慢热、我的不入世、我的不随波逐流。
想到这些,我不禁面红耳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