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年夏天,一天傍晚,在他经过深川的平清餐馆之际,不小心瞥见一双女子的玉足。在他锐利的眼中,人的脚宛如他的容貌,同样拥有复杂的表情。对他来说,那女子的双足宛如尊贵的肉体珠宝。从拇趾到小趾,脚趾纤细,形状端整,指甲的色泽与江之岛海边拾获的淡红色贝壳不相上下,脚跟圆润,有如珍珠,肌肤的润泽光彩,好似以清冽的岩间泉水不断冲洗足部造成的。这对玉足,不久将因男人的鲜血而丰腴,将是一双将男人踩在脚下的玉足。拥有这双玉足的女子,正是他长年以来遍寻不得的女人中的女人。清吉压抑着胸口的悸动,紧追着轿子,只为一睹女子的容颜,追了两三百米,再也见不着轿子的踪影了。
直到年底,清吉的憧憬之心,终于发展为热烈的恋慕之情。韶光易逝,到了第五年,春天已经过半,某天早晨他在深川佐贺町的寓所,叼着刷牙用的竹扦,坐在湘妃竹的露台上欣赏万年青盆景。这时,有人来到院子的后门,那是一名不曾见过的年轻女子,从一旁较矮的篱笆处钻了进来。
她是清吉熟识的辰巳艺妓遣来的使者。
“姐姐请我将这件外套亲自交给师傅,拜托您在内里画些图案……”
女孩解开郁金色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以岩井杜若画像包裹的女性外衣,还有一封信。
信上再三拜托外衣之事,末了写着:跑腿的女孩不久将会成为我的好妹妹,到宴会厅会客,请您千万别忘了我,也请您提携这女孩。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最近新来的吗?”
清吉说着,仔细地打量女孩的模样。女孩十六七岁,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姿色却宛如已经在花街打滚过漫长的岁月,操弄数十位男子心魂的中年女子,十分秀丽。在这聚集了全国罪恶与财富的都市中,俊男美女早在数十年前就不断地落入生死轮回,这美貌该是孕育出他们梦想的容器。
“你可曾在去年六月,从平清搭乘轿子回家?”
清吉问着,让女孩坐在露台上,端详着她放在备后表[5]底座上的那双精巧细致的裸足。
“是的,当时家父还在世,经常去平清。”女孩笑着回答这奇妙的问题。
“前后加起来也快五年了,我一直在等你。虽然这是我与你第一次见面,不过我还记得你的脚。有个东西想让你瞧瞧,你上来慢慢玩吧。”
女孩告辞,正要离去,清吉牵起她的手,带她到面向大河的二楼客厅,取出两幅绘卷,先将其中一卷在女孩面前展开。
那是王妃妹喜的画像。王妃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镶着琉璃、珊瑚的金冠,娇弱无力地倚在栏杆上,罗绫衣摆在阶梯中段飘动,右手斜举着大酒杯,眺望着院子里即将受刑牺牲的男子。男子的四肢被铁链缚在铜柱上,在王妃面前垂首,紧闭双眼,静候最终的命运。不管是王妃的风情,还是男子的容貌,都画得极为精巧。
女孩看着奇异的画面,一时看得出神,不知不觉间,她的双眸闪烁,唇瓣轻颤。奇妙的是,她的面孔竟与王妃的容貌越来越相似。女孩在画中找到了隐藏的真实“自我”。
“这幅画反映出你的心。”
说着,清吉愉悦地笑着,窥视女孩的脸蛋。
女孩抬起泛青的额头说:“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么可怕的东西呢?”
“这幅画里的女子就是你。你的身体之中,应该流着这女子的血液。”
他又展开另一幅绘卷。
这幅画的标题为“肥料”。画面中央,一名年轻女子倚在樱树干上,凝视着倒卧在脚边的累累男子尸骸。小鸟在女子身边飞舞,唱着凯歌,女孩眼中洋溢着难以压抑的骄傲与欢欣。这是战争的场景,还是花园春色?望着绘卷的女孩,似乎正在思量潜藏在自己内心的究竟是何物。
“这幅画展现了你的未来。倒卧在这里的人,将来都会为了你,舍弃性命。”
说着,清吉指着女孩的脸,以及与女孩丝毫无异的画中之女。
“求求您,请您快把画收起来吧。”
女孩像是在逃避**,把脸背过绘卷,趴在榻榻米上,不久,她的双唇再次颤动。
“师傅,我向您招认了。如您的猜想,我与画中的女子,确实有着相同的天性。请您行行好,饶了我吧,请将它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