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社会要管的是,不是进子宫的是什么,乃是出子宫的是什么。多一个小孩,就等于多一个新的公民。既然是一个公民,是社会一分子,社会便有权柄可以要求:第一他得像个样子,可以配在它中间占一个地位;第二他得有一个负责的父亲和一个负责的母亲,好好地把他介绍进来。所以爱伦凯说,整个儿的性道德,是以小孩子做中心的。
爱伦凯不但这样说,并且还为了这说法写了一本《儿童的世纪》(TheCenturyofChild)的专书咧。”
自从优生学说发达以后,子女不但成为性道德的中心,并且有成为一般的道德的对象的趋势。在民族主义发达的国家,这趋势尤其是明显。优生学家有所谓种族伦理的说法,以为伦理一门学问,它的适用的范围,不应以一时代的人物为限,而应推而至于未来的人物。有一位优生学的说容,又鼓吹“忠恕的金律应下逮子孙”的道理。六七年前,我曾经不揣谫陋的写了一本《中国的家庭问题》,站的也完全是这个立场。
以子女为最后对象的性道德或一般道德,终究是不错的。我们为什么要生命?不是为的是要取得更大的生命的么?这更大的生命究竟是什么,当然各有各的见解。一班个人主义或享乐主义者以尽量满足一己的欲望为尽了扩大生命的能事;一班狭义的宗教信徒,以避免痛苦于今生,祈取福祉于来世,做一个努力的对象;但是另有一班人以为更大的生命实在就是下一代的子孙,而使此种生命成为事实的责任,一大部分却在这一代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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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西洋近代的性道德就和中国固有的性道德,慢慢地走上了同一的大路。霭氏在这篇文字里,曾历叙西洋性道德的两种趋势,在中国的历史里,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趋势,读者要知道它梗概,不妨参考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一类的作品,我们不预备在此多说。但这趋势里的最昭昭在人耳目的一点事实,是不能不一提的。就是,子孙的重要。“宜子孙”三个字始终是我们民族道德的最大理想。女子在婚姻上的地位,大众对于结婚、离婚、再醮、守寡等等行为的看法,虽因时代而很有不同,女子所蒙的幸福或痛苦也因此而大有出入,但最后的评判的标准,总是子女的有无与子女的能不能维持一姓的门楣与一宗的血食。贞操一事,始终似乎是一个目的的一种手段,而自身不是目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终究是一两个理学家的私见,而不是民族经验的公言,民族经验的公言是:失节事小,子孙事大。俞樾(曲园)的《右台仙笔馆记》里,记着这样一段故事:
松江邹生,娶妻乔氏,生一子名阿九,甫周岁而邹死,乔守志抚孤;家尚小康,颇足自存。而是时粤贼已据苏杭,松江亦陷于贼。乔虑不免,思一死以自全;而顾此呱呱者,又非母不活,意未能决。其夜忽梦夫谓之曰:“吾家三世单传,今止此一块肉,吾已请于先亡诸尊长矣;汝宁失节,毋弃孤儿。”乔寤而思之:夫言虽有理,然妇人以节为重,终不可失;意仍未决。其夜又梦夫偕二老人至,一翁一媪,曰:“吾乃汝舅姑也。汝意大佳,然为汝一身计,则以守节为重,为我一家计,则以存孤为重;愿汝为吾一家计,勿徒为一身计。”妇寤,乃设祭拜其舅姑与夫曰:“吾闻命矣”。后母子皆为贼所得,从贼至苏州。
乔有绝色,为贼所嬖,而乔抱阿九,无一日离。语贼曰:“若爱妾者,顾兼爱儿,此儿死妾亦死矣。”贼恋其色,竟然不夺阿九。久之,以乔为“贞人”,以阿九为“公子”,——“贞人”者,贼妇中之有名号者也。
方是时贼踞苏杭久,城外村聚,焚掠殆尽,雉豚之类,亦皆断种,贼中日用所需,无不以重价买之江北。于是江北诸贫民,率以小舟载杂货渡江,私售于贼。有张秃子者,夫妇二人操是业最久,贼尤信之,予以小旗,凡贼境内,无不可至。乔闻之,乃使人传“贞人”命,召张妻入内与语,使买江北诸物。往来既稔,乃密以情告之,谋与俱亡。乘贼魁赴湖州,伪言己生日,醉诸侍者以酒,而夜抱阿九登张秃子舟以遁。
舟有贼旗,无谁何者,安稳达江北。而张夫妇意乔居贼中久,必有所赢,侦之无有,颇失望;乃载之扬州,鬻乔于娼家,乔不知也。
娼家率多人篡之去,乔仍抱阿九不释,语娼家曰:“汝家买我者,以我为钱树子耳,此儿死,我亦死,汝家人财两失矣。若听我抚养此儿,则我故失行之妇,岂当复论名节”。娼家然之。乔居娼家数年,阿九亦长成,乔自以缠头资为束修,俾阿九从塾师读。
俄而贼平,乔自蓄钱偿娼家赎身,挈阿九归松江,从其兄弟以居。阿九长,为娶妇;乃复设祭拜舅姑与夫曰:“黽奉命存孤,幸不辱命。然妇人究以节为重,我一妇人,始为贼贞人,继为娼,尚何面目复生人世乎?”继而死。
俞曲园曰:“此妇人以不死存孤,而仍以一死明节,不失为完人。程子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然饿死失节,皆以一身言耳。若所失者,一身之名节,而所存者,祖父之血食,则又似祖父之血食重而一身之名节轻矣!”
我记得以前看见这一段笔记的时候,在“天头”上注着说,“推此论而用之于民族,虽千万世不绝可也。”我现在还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