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丝毫没有察觉电梯开始上升,满脑子想着“我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并死死盯着很快又变回一片空白的男人的侧脸。
电梯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几秒钟后,轿厢到达十二层,水岛课长为响子按下八层的按钮,只留下一句“再见”,便走了出去。
他是想用这几秒钟证明自己的清白。“用自己的身体验证”,应该是这个意思。
冷静下来想想,正如课长所说,她心里的确有过怀疑,担心自己会被性骚扰。如果课长真的什么都没做,他看到自己传播流言,又兀自担惊受怕的女员工,一定觉得她们都很自恋吧。
课长老练的眼光看透了同样潜藏在响子心中的自恋,所以才会戏弄她。
那一瞬间的笑容的确有种大人看着胆小孩子的玩味。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吗?
后来,课长对响子的态度没有改变,响子也把电梯里的事情当成一件小事,早就抛到了脑后。只不过,他在那个瞬间脱下空白的面具,仿佛失手滑落的微笑,却不可思议地残留在了响子的视网膜深处。那既是大人戏弄孩子的笑容,也是恶作剧被发现时孩子脸上那种天真无邪的笑。
然而,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并没有笑……黑点似的瞳孔宛如相机镜头,冷冷地窥视着响子……窥视着她体内的东西,试图将之捕捉……
巧事成双,没过多久,公司还在放年中长假时,响子在新宿的百货公司碰到了水岛课长。
当时她正在促销会场挑选夏季衣物,听见有人叫了一声“泽野君”。
响子转过头,惊讶地看见了那张熟悉的没有表情的脸。同是面无表情,他那一刻的脸却像是质地更柔软的白纸。可能因为他妻子和女儿都站在他的身后。
被课长看见自己物色特价商品,响子突然有种奇怪的慌张。水岛倒是气定神闲地对她说:“我们刚扫墓回来,顺便逛逛。”接着,他介绍了妻子和女儿。
“外子承蒙您关照了。”
他的妻子露出微笑,眯缝的眼睛陷进了丰满的脸颊里。
站在旁边的女儿个子比母亲高,据说还在航空公司工作,但依旧散发着一丝未成年的稚气。
母女俩都穿着迷彩印花的T恤,连平凡的长相也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这让响子感到很亲切,并对她们产生了很好的印象。跟这两人站在一起,水岛那张空白的脸似乎也完美融入了家庭的幸福中。
响子此刻再次认定,性骚扰的传闻果然毫无根据。水岛先是对她说了一句“那公司见”,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早知道要被公司的人看到我陪家人出来,我真想把你换成造谣我离婚的那个人。”
此时,响子发现水岛妻子的胸前装饰着一枚绿叶胸针,没想到水岛还会继续说话,慌忙中忘了使用敬语,随意问了一句“什么离婚”。水岛似乎并不在意。
“怎么,你不知道吗?有人传闻,内人听说我在公司电梯里做奇怪的事情,气得带女儿一起离开了……只不过我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内人,还跟她们母女俩大笑了一会儿。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嗯,不过应该快了……”
说完,他与妻子相视一笑。
原来空白的面具微微出现裂痕般的笑容,就是课长真正的面孔。响子心里想着,还是无法忘却她在电梯里看到的一闪而逝的笑容。她感觉……正如他妻子的胸针被埋没在一片迷彩色中,课长也刻意地在身为丈夫和父亲的笑容里混入了那一瞬间的笑容。
不过,公司里有这么多传闻,水岛自己又怎么想呢?他在电梯里问过“哪个传闻”,可见很多传闻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而他真的只是用那无表情的面具将之一带而过了吗?不,他刚才还说跟妻子和女儿笑了好久。仅仅是偶尔碰面的短促交谈,他也要专门提起这件事,可见他不仅没有无视,还可能十分在意。
响子隐隐感觉到类似“霸凌”的现象,对本人而言应该更明显。说不定,那张无表情的面具背后藏着深深的伤痛。
她很想问问,但是找不到机会,就这么过去了四个月。十二月开忘年会的晚上,机会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