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她在镜前转身,看到女儿乃里子时,不经意间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同时想起了过去的母亲。那是案发之前,千津与母亲生活在三鹰家中,还没搬到这里时的记忆……旧家也有这么一个小房间。三十二年前,千津经常在那个小房间门口呼唤正对着穿衣镜穿着和服的母亲。每天她从小学放学回来,没在玄关看见父亲的木屐,就会习惯性地走到楼上寻找母亲。母亲有时会像刚才的千津那样转过身来,有时则忙着整理腰带和腰绳,顾不上转身,直接在镜中笑着对她说:“爸爸出门了,你跟妈妈一起去找代代木的叔叔玩吧……千津更喜欢笹野叔叔,对不对?”两人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母亲还会反复问她这个问题。不,母亲并不是在问千津,而是反复告诉自己:“是我女儿想见笹野,不是我自己。”
那天,她们也去了代代木的笹野家……只是,那天跟别的日子有些不一样。放学后,千津在玄关看见了黑色鞋带的木屐……也就是说,父亲就在家里。尽管如此,小小的里屋还是传出了母亲的动静。她探头进去,发现母亲已经穿好和服,端坐在镜前忙着化妆。母亲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在强忍怒火,还是在压抑悲伤的眼泪。头一天晚上,千津曾被父母的争吵声惊醒……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即使还在上小学三年级,千津也能明白那些声音依旧萦绕着母亲,一波又一波拍打在母亲身着华丽和服的背影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母亲穿的就是前一天笹野送给她的绸缎和服。它虽然是那天晚上父母吵架的原因,但千津只记得,那是一件与众不同、格外华美的和服。她记得最清楚的事情,就是当时父母的卧室里隐隐流露出了父亲的气息,还有沉重的静默,让狭窄的房子里充满了紧张的空气,于是她悄悄回到了玄关。在门口放下书包后,千津走到屋外,独自在巷子里玩耍。没过多久,家中又传来了昨晚她惊醒时听见的争吵声……吵了一会儿,就变成了母亲不断呼唤千津的声音。几乎在同一刻,母亲打开玻璃门跑出来,看见千津,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起来……接着,记忆就断绝了。
回想到这里,千津感到头痛欲裂,再也想不起后面的事情。
其实,那天她被母亲带到了笹野家,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又披着渐渐降临的夜幕踏上归途……案子发生在那天晚上千津睡着之后,所以她自己并没有听见直接导致案发的争吵和惨叫声。最先在里屋发现两人倒地不起的人,是每天一早过来帮工的小姑娘清子。那姑娘在跑去岗亭报警前,还明智地把千津带回了自己家,没让她看见自己父母的血。尽管如此,事后警官找她询问情况时,她也只能说——
“妈妈从玻璃门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
然后,她就头痛欲裂,忍不住拼命摇头。
就像现在。
撕裂般的头痛袭来,千津慌忙把信塞进母亲和服的袖子里,再把和服放回衣箱,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再想起那个案子和笹野的信,接着用甩开一切的气势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如果真的能轻易遗忘,她又如何会苦苦纠结三十二年?那天晚上,她在梦中再度看到了笹野的信,然后被迫回到了过去的事件中……千津紧握着那封信,来到雪国的车站,在站前的警察岗亭询问笹野接受治疗的医院地点。巡警把帽子戴得遮住了面孔,告诉她这里没有你说的医院。实在没办法,她只好转身走回车站,却被巡警叫住了。她回过头,发现警帽下方的面孔变得清晰可见。巡警顶着土偶一般面无表情的脸,问了千津一个奇怪的问题。
“现在天上下的是雨,还是雪……”
巡警咄咄逼人,催促她回答。漆黑的天空中的确在飘落冰冷的颗粒,打湿了千津的头发和双肩,但她分不清那是雨点还是雪花,因此无法回答。于是,巡警像审问嫌疑人一般声色俱厉地质问千津……她感到胸闷气短,终于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