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三十年……确切地说,是三十二年又四个月,我决定再次联系你。这封信写得太突然,请先接受我的歉意。同时也请原谅我没有在信上留下姓名……就算留下姓名,当时千津女士才八岁,应该想不起我是谁。如果你记得我,更有可能不打开信封,直接将这封信撕碎。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想把我跟那件事一道从自己的人生中抹除……
她刚读到第一张信纸的中间,雨就下了起来。昨天下午一直覆盖在东京上空的雨云,终于吐出了藏在体内的雨水。第一颗雨滴落在了母亲的名字上。宛如枯枝的文字让母亲的名字显得无比寂寥,但是在雨滴的作用下,那个名字如同黑色的烟花,向周围溅开,成了连残骸都算不上的痕迹。
——五月下旬的那天下午,千津打开里屋的衣箱,拿出一件和服。那是因为早上下起了雨。
十年前,母亲去世前一直居住的小房间里摆着一个佛龛。千津小的时候,那上面摆着父亲的牌位,现在则多了母亲的牌位和照片。除了每天一次给佛龛放贡品,她很少踏足这个房间,但她总觉得母亲的照片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表情。有时是幸福的微笑,有时与父亲的照片并肩而立……现在,母亲也仿佛活在照片的小小世界里。
这天,母亲的脸色苍白、阴沉,仿佛很寂寞,又好像在烦恼着什么,显得坐立难安。
可能是因为雨点沿着格子窗滑落,在照片表面落下了一层几乎不可察觉的阴影……褪色的痕迹变得比平时更明显,映衬得母亲身上的和服犹如丧服般暗淡。
那件和服原来是什么颜色?
千津突然想到,于是伸手打开了母亲死后紧紧关闭十年的桐木衣箱。母亲很爱穿衣打扮,七层抽屉里全都塞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和服。和服色彩和花纹的变化体现了母亲年龄的变化,母亲的年龄化作花纹与图案,渗透进每一年的肌肤里。
母亲在照片里穿的和服并非手绘花纹,而是编织出来的纹样。她终于在最下方的抽屉深处找到了类似的和服。她掀开保护衣物的垫纸,发现照片上褪色成深褐色的从肩部延伸到胸前的花纹,在实物上其实是淡雅而鲜明的粉红色。这件绸缎和服的胸口和袖子上点缀着宛如花纹的雪白色块,还有另一种好像该称为钝色,就像灰鼠色里混杂着一些褐色的……同样分不清是底色还是花纹的色块。但唯有那片粉红色,鲜艳得吸引了所有目光。如果打个比方,那就是年轻的,即将盛开的女人肌肤的颜色……
原来照片里的母亲,身上穿着如此青春靓丽的和服……原来当时已经罹患癌症、形销骨立的母亲,竟穿着这样的和服拍摄了照片。
千津难以置信地摊开和服,披在肩上,走到镜子面前。和服映衬着刚满四十岁的千津的脸庞,还是显得过于年轻……
母亲比现在的千津矮了十厘米,在当时的女性中也显娇小。尽管如此,千津身披的和服还是有将近二十厘米的下摆拖在了地上……她卷起和服,在腰上折叠了一层,然后发现和服腰部有一片奇怪的痕迹,就像一朵暗色的牡丹摇摇欲坠地在那里盛放。
而且,花心部分的面料还有一条几厘米长的裂缝。是伤痕……母亲腰部也有同样的伤痕……原来,这片发黑的痕迹是母亲在那个事件中流的血。
仔细一看,伤痕不只一处。相隔几厘米处,还有两个同样的伤痕纵向排列。母亲身上只有一处伤痕,而和服上有三处,那应该是穿和服时折叠在腰部的面料足有三层。那把菜刀正好刺中了这个部分,才分散了一些力量,让母亲得以保住性命……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触碰伤痕,突然听见一声闷哼。那一刹那,千津以为是自己发出了声音。可是,那声闷哼来自千津背后。她转过身,倒吸了一口气。
乃里子穿着校服站在走廊上,用同样惊愕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
千津问。现在还不到一点,女儿为何从学校回来了……千津想问的是这个,而乃里子似乎理解成了她在询问自己为何惊愕。
“我以为外婆在这里……因为太像了。”
她回答。
母亲须美去世时,乃里子已经五岁了,对外祖母有一点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