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不能一味地高兴。既然已经发生了肉体关系,他的出轨就成了决定性的事实,同时也形成了负担。由于自己老实了一辈子,他生怕沉溺于这个女人的身体,这份不安对须崎的年龄来说不啻为一种重担。他恐怕再也无法以平时那种轻快的心情走进公司和弹子店,甚至在回程的列车中面对比去时更欢快的康子时,生出了一丝厌烦的感觉……然而,在这一点上,两人也极其相似。康子似乎也产生了与须崎类似的感觉,之所以表现得欢快,应该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真实想法。
“我这人缺乏魅力,你可能很快就会厌倦,所以——”
她开了个头,然后说出了那句话:“这种肉体关系只能发生在旅途中哦。”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两人的关系只停留在同事和弹子店的玩伴之上。
他甚至感觉,两人在弹子店反倒有了距离感,正在变回最开始的状态。上班时的冷漠也显得很刻意,让他不禁担心康子是不是在第一次旅途中就厌倦了他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始疏远他。所以,那天遇到女客购买白马的车票后,须崎产生了一个想法,若是在弹子店碰见康子,他就主动邀请她去第二次旅行。那天,康子比须崎晚来了三十分钟,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头发,一边说:
“外面下雨了。看来东京也进入梅雨季节了啊。”
说完,她极其自然地在旁边打起了弹子,侧着脸对他说:“这个时期没什么游客,旅馆应该很便宜。我们再出去一次吧。”
“我想到北边去。”
她说。
“为什么?”
须崎问道。
“因为我讨厌梅雨前线[1],想尽快逃出那个范围。”这个回答说不清是否在开玩笑。十天后,他们踏上第二场旅途时,天气完全背叛了康子的希望。已经进入梅雨季的东京那天阳光灿烂,他们前往的磐梯山却阴云密布。两人在郡山下了新干线,准备换乘磐越西线时下起了雨,到达目的地翁岛车站时,雨势已经很大了。本应能在出租车窗外看到的猪苗代湖和磐梯山都笼罩在阴霾中,没有露出真容。不仅如此,他们在网上订的廉价旅馆房间小,浴室也小,十分扫兴。但正因为如此,两人得以整夜待在房中,沉浸于欢爱。
翌日早晨,须崎比康子早起一些,拉开窗帘,看见磐梯山竟近在咫尺。下了一夜的雨化作氤氲的晨雾,包裹着山脉的强韧轮廓,让小小窗户里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为之震撼。那些轮廓在强韧的同时,又拥有女性般柔软的弧线,更显得山中丰饶美丽。康子的身体也比白马那一夜更丰盈温热,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第二次的游刃有余……他如此想着,试图用手指描绘山脉的线条,同时回想起康子昨夜的身体曲线。
康子就裹着凌乱的浴衣睡在旁边,一眼望去,她只是个平凡的职员。但是几个小时前,她雪白的身体在昏暗的夜色中起伏,宛若名山的完美线条,让须崎震撼不已。
回到东京以后,那些线条依旧在须崎身上缠绵。但是这趟旅行,还有一条让他难忘的线。
不是别的,正是铁道线路。
他与康子站在偏远车站的站台上等待回程列车。彼时,康子低头看着铁轨说:
“如果顺着这条线路一直往前走,可以到达稚内呢。不过中间要绕好多路。”
“记得是宗谷岬吧?从东京乘列车到最遥远的海角,要花多长时间?”
“乘坐一大早的新干线,再转特快列车,然后从稚内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达海角也要深夜了吧。”
须崎从长椅上站起来,重云之间洒下的阳光在满是摩擦痕迹的轨道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如果安排两晚的行程,应该能到。”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说:“下次去个更靠北的地方吧。再下次继续往北……最后到最北端,我们就分手吧。”她的声音很小,险些听不清楚,但须崎还是抬起了目光。
康子没有理睬他的目光,笔直地伸开双臂,缓缓走了起来。她还故意晃动手臂,假装自己走在铁轨上……
我们才刚开始,瞎说什么呢。
他很想这样说,但开口之后,话却变成了——
“能走到这么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