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的就聘清华国学院导师,更是吴宓一手所操办。当时陈正在德国柏林大学研究梵文、巴利文、藏文等古文字,对应聘颇感迟疑。1925年4月27日《雨僧日记》载:“陈寅恪复信来。以(一)须多购书;(二)家务,不即就聘。”[25]致使吴宓大为失望,在日记中写道:“介绍陈来,费尽气力,而犹迟疑,难哉。”[26]陈寅恪所说的“多购书”,是指创办国学研究院须多购置书籍,这是他的一贯主张,因此虽没有立即就聘,对研究院的发展建设已有所建言。他自己1923年在《与妹书》中,曾因筹措购书款无着而焦灼不安,说“甚欲筹得一宗巨款购书,购就即归国。此款此时何能得,只可空想,岂不可怜。”[27]所以如此急迫,盖由于他需要的藏文《大藏经》和日本印行的中文《大正藏》,还有字典及西洋类书百种,如不能购得,“一归中国,非但不能再研究,并将初着手之学亦弃之矣”[28]。是否就聘,何时回国,对陈寅恪来说,书籍是个先决条件。
1925年6月25日《雨僧日记》记载:“晨接陈寅恪函,就本校之聘,但明春到校。”[29]8月14日《雨僧日记》又载:“陈寅恪有函来,购书殊多且难。”[30]为了解决书款问题,吴宓向当时的清华校长曹云祥提出申请,特批四千元,其中二千元作为陈寅恪的预支薪金,另二千元为研究院购书.但会计处只准予支出一千元的薪金。1925年9月3日《雨僧日记》:“陈寅恪预支薪千元,按1.76,合美金五六八元一角八分。花旗银行支票一纸,由会计处取来,寄柏林,寅恪收。”[31]9月18日又载:“陈寅恪购书及预支薪金,续汇三千元(连前共四千元)支票二纸。”[32]研究院的购书款,《雨僧日记》10月8日条记载甚详:“下午,领到会计处交来汇陈寅恪购书款二千元。按1.78,合得美金一千一百二十三元五角九分,花旗银行支票一纸,No.25/7790,由本处附函中挂号寄去。”[33]陈寅恪之就聘清华国学研究院,确让吴宓耗费了许多心力,至有“难哉”之叹,应属可以理解。
就陈寅恪一方面而言,他的应聘与否完全出自学术的考虑,因而派生出一个购书的问题。至于1925年4月27日《雨僧日记》所载的“家务”一项,系指寅恪先生的母亲俞淑人和长兄陈师曾先后于前一年逝世,1925年8月在杭州安葬事。陈寅恪离德回国的实际日期为1925年12月18日,《雨僧日记》有明确记载。而到清华报到是1926年7月7日,此时的吴宓已辞去国学研究院主任的职务,改任外文系教授,但迎接陈寅恪到校一应事务,如安排住处,游观研究院环境,看赵元任,访王国维,都由吴宓陪同。7月中旬,陈寅恪身体不适,又回南方养病,至8月25日国学研究院开学前夕返回北京,始正式任教于清华。
1926年9月新学年开始的清华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学术收获季节。国学研究院的“四大导师”王、梁、陈、赵全部到齐,还有专任讲师考古学家李济,工作人员包括学富才隽的浦江清,真可以说是皆一时之选,风景极一时之盛。陈寅恪的应聘过程虽然曲曲折折,一旦到校,倍增生气。事过四十五年以后,蓝孟博回忆起当时的盛况,写道:“自十五年秋,陈寅恪先生到院,导师已增至四位,秋季开学,新同学及留院继续研究的同学,共有五十余人,院中充满了蓬勃气象。”又说:“研究院的特点,是治学与做人并重。各位先生传业态度的庄严恳挚,诸同学问道心志的诚敬殷切,穆然有鹅湖、鹿洞遗风。每当春秋佳日,随侍诸师,徜徉湖山,俯仰吟啸,无限春风舞雩之乐。”[34]国学研究院的同学,说来着实幸运,不知不觉中便成了“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35],而且有缘享用有“字字精金美玉”之誉的陈寅恪的讲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