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讲王国维、陈寅恪的时候,不能不讲到吴宓。吴宓的学术成就自然不能与王陈相比,但亦自有精彩处,如果不是因为吴宓,我们对王陈的人格与学术的细节,不会了解的那般清晰。1935年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二十今人志》给吴宓画的一幅肖像,是这样的:“世上只有一个吴雨生,叫你一见不能忘,常有人得介绍一百次,而在第一百次,你还得介绍才认识。这种人面貌太平凡了,没有怪样没有个性,就是平平无奇一个面庞。但是雨生的脸倒是一种天生禀赋,恢奇的像一副讽刺画。脑袋形似一颗炸弹,而一样的有爆发性,面是瘦黄,胡须几有随时蔓延全局之势,但是每晨刮得整整齐齐。面容险峻,颧骨高起,两颊瘦削,一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炙光的煤炭——这些都装在一个太长的脖子上及一副像枝铜棍那样结实的身材上。”[17]《二十今人志》传写的二十个人当中,有严复、林纾、王国维、章太炎、梁漱溟、胡适、周作人、徐志摩、齐白石等,很多都是“五四”前后学苑艺坛的胜流,而吴宓被列在第一名。作者是温源宁,发表的当初,曾有人误会为钱锺书先生所写,钱先生尝作诗解嘲:“褚先生莫误司迁,大作家原在那边;文苑儒林公分有,淋漓难得笔如椽。”此事成为二十年代文坛的一段佳话。
吴宓字雨僧,又作雨生,1894年生于陕西泾阳,早年留学美国,师从新人文主义大师白壁德,与陈寅恪、梅光迪、汤用彤等哈佛同窗相友善。归国后历任东南大学、东北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武汉大学等校教授,主讲西洋文学,阐发中国文化。1949年以后,隅居四川重庆,执教西南师范学院,但1965年开始已不再任课,史无前例时期肉体精神倍受摧残,1978年在泾阳老家逝世,终年八十四岁。《二十今人志》“志”的是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的吴宓,那是他相对较为平稳少波折的时期。除此之外,世道人心便与他捉迷藏、闹别扭、造误会,一生矛盾痛苦,终于赍志以殁。中国现代文化人的遭遇不幸,吴宓是最突出的一个。
他的不得志,不是生不逢时,而是不肯趋时。白话时兴的时候,他提倡文言;新诗走俏,他作旧诗。“五四”新文化运动把传统打得七零八落,他与梅光迪、柳诒徵、胡先骕等创办《学衡》,主张“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竭力回狂澜于既倒。他的不趋时,一方面基于新人文主义的文化信仰,反映出个人文化思想的恒定性;另一方面由于具有严正认真的个性,为人坦**无伪,对事真诚不欺。至于1929年与原配陈心一女士离异,曾酿起轩然大波,师友同事悉皆反对,认为言行相失,不足取信。唯陈寅恪不以为异,说在美初识吴宓,就知其“本性浪漫,惟为旧礼教、旧道德之学说所拘系,感情不得发舒,积久而濒于破裂,犹壶水受热而沸腾,揭盖以汽,比之任壶炸裂,殊为胜过”[18],并认为其他种种说法都是不了解吴宓。《二十今人志》的作者用“慷慨豁达,乐为善事”“孤芳自赏,不屈不移”概括吴宓,是说对了的。而前引肖像描写中传出的奇蜕不驯的神气,也确为雨僧先生所独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