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三百年间,学术三变:国初一变也,乾嘉一变也,道咸以降一变也。顺康之世,天造草昧,学者多胜国遗老,离丧乱之后,志在经世,故多为致用之学。求之经史,得其本源,一扫明代苟且破碎之习,而实学以兴。雍乾以后,纪纲既张,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嵇古,不复视为经世之具。而经、史、小学专门之业兴焉。道咸以降,涂辙稍变,言经者及今文,考史者兼辽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务为前人所不为。虽承乾嘉专门之学,然亦逆睹世变,有国初诸老经世之志。故国初之学大,乾嘉之学精,道咸以降之学新。[42]
对清代学术流变的评价可谓公允而恰切。用一“大”字概括清初学术、用“精”字概括乾嘉汉学、用“新”字概括晚清之学,可谓一字不易。明末清初之学的开创者,王国维以顾炎武标其首,可谓至当。乾嘉之学,以戴震、钱大昕两巨擘为开创者,亦为允当。问题是他如何看待晚清新学之“新”。对龚自珍、魏源今文学之“新”,王国维采取理解同情的态度,认为是“时势使之然”,但具体评价则不无轩轾:“道咸以降,学者尚承乾嘉之风,然其时政治风俗已渐变于昔,国势亦稍稍不振,士大夫有忧之而不知所出,乃或托于先秦、两汉之学,以图变革一切。然颇不循国初及乾嘉诸老为学之成法,其所陈夫古者,不必尽如古人之真,而其所以切今者,亦未必适中当世之弊。其言可以情感,而不能尽以理究。”[43]这段话中,“颇不循国初及乾嘉诸老为学之成法”一语,站在学术史的角度,应视作含蓄而正式的一种批评。至认为“所陈夫古者,不必尽如古人之真,而其所以切今者,亦未必适中当世之弊”,则措辞更为严厉了。但对龚(自珍)、魏(源)之学,静安先生亦未全然抹杀,指出其学术创获也有清初学术和乾嘉学术所不能范围者,而且其弊端不必尽归学者本人,“亦时势使之然也”。
然则晚清之新学果如王国维所说,并没有承继清初及乾嘉的学术传统,那么这一传统又由谁承继了呢?王氏提到的第一个人是沈曾植沈乙庵先生。理由是他认为沈氏一生为学,既通晓国初及乾嘉诸家之说,又广涉道咸以降的边疆史地之学,而且“一秉先正成法,无咸逾越”。为此他申论说:“其于人心世道之隆污,政事之利病,必穷其源委,似国初诸老;其视经史为独立之学,而益探其奥窔,拓其区宇,不让乾嘉诸先生。至于纵览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经史之法治之,则又为自来学者所未及。”[44]就是说,王国维认为沈曾植的为学方法实体现了治中国学问的通则。所以他说:“学问之品类不同,而其方法则一,国初诸老用此以治经世之学,乾嘉诸老用之以治经史之学。”而沈乙庵则用此种方法“治一切诸学”[45]。此种“为学之成法”无他,就是视学问为独立物,而又探其原委,务求有益于世道人心;亦即“趣博而旨约,识高而议平”,忧世深而择术精。这种治学方法,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表面上看,沈氏之学极古奥不时,但学心却不失现代性。静安先生之学绝似沈氏,陈寅恪先生更继而光大之。
正是在这篇《沈乙庵先生七十寿序》中,王国维提出了学术、学人的命运与国家命运攸关与共的绝大课题。他说:
天而未厌中国也,必不亡其学术。天不欲亡中国之学术,则于学术所寄之人,必因而笃之。世变愈亟,则所以笃之者愈甚。[46]
兹可知静安先生对中国学术之寄望也大矣,其对中国学人的命运之关切也深矣。作为中国现代学术最具典范意义的学人,其学术思想之“忧世之深”以及其为学的“择术之慎”,亦可谓至矣。古圣孔子岂不云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王国维的一生毋宁说是充满忧患的一生,包括他的震撼于世的最后之终局。忧患者的学术思想,不仅深与慎,而且能得其正,王国维的为学可以证明,陈寅恪的为学亦可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