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在吸收西学的同时,他的学术思想又是坚实地立基于中国传统学术思想的基地之上的。这一点同样非常重要。他的由哲学与美学转向古器物、古文字和中国古史的研究,由对西方学术思想的介绍和阐释转向对中国古典学问的探究,其转变过程颇富传奇性。具体地说,他的治学历程有三变:一是前期,主要研究哲学、美学和教育学;二是中期,重点在文学和戏曲;三是后期,集中研究古器物、古文字和古史。每一期都有重要学术成果问世。如果以哲学家、美学家称之,则第一期之学术可谓代表。如果以戏曲史专家概之,第二期的以《宋元戏曲史》为代表的成果使他当之无愧。如果论其金文、甲骨文、古器物和古史研究方面的成就,第三期的学术创获,可谓车载斗量,蔚为大观,其中尤以《殷周制度论》堪称典范。传统学术的所谓文史之学,王氏在现代学人中是最富根底的一个。他的学问之路是由新而旧,而结果则是旧而弥新。他开始时介绍新思想固然不遗余力,后来释证古器物、古史,也是以旧为新,创意纷陈。中西、古今、新旧的畛域,是王国维率先起来打破的。他曾说:
学之义不明于天下久矣。今之言学者,有新旧之争、有中西之争、有有用之学与无用之学之争。余正告天下曰: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学之徒,即学焉而未尝知学者也。[38]
这是王氏为《国学丛刊》作序写出来的话,时间在1911年,可谓开篇正告之语,带有宣言性质,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重视。其实这些话,正是从学理上开启现代学术的枢纽。晚清以还困扰学者的古今、中西、新旧之辨,王国维已经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王国维立基于中国传统学术来建构自己的学术理念,其在观念和方法上的超越同侪之处,一是明其源流,二是知其利弊。下面,不妨看看他对宋代学术和清代学术的关联以及如何评价清代学术,来透视这位现代学者的学术追求和学术思想的特点。
宋代学术的总体成就显示出其为我国思想文化的最高峰,王国维、陈寅恪有几近相同的论述,前面已经谈到。王国维并进而写道:“宋代学术方面最多,进步亦最著。其在哲学,始则有刘敞、欧阳修等脱汉唐旧注之桎梏,以新意说经。后乃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诸大家,蔚为有宋一代之哲学。其在科学,则有沈括、李诫等,于历数、物理、工艺,均有发明。在史学,则有司马光、洪迈、袁枢等,各有庞大之著述。绘画则董源以降,始变唐人画工之画,而为士大夫之画。在诗歌,则兼尚技术之美,与唐人尚自然之美者,蹊径迥殊。考证之学,亦至宋而大盛。”[39]这是我所看到的在当时的背景下对宋代学术的最全面的评价。因此当他提出“近世学术多发端于宋人”就可以理解了。特别是晚清之际足称发达的金石学,其源头可以直接追溯到宋朝。王国维说:“金石之学,创自宋代,不及百年,已达完成之域。”又说:“宋人于金石、书画之学,乃陵跨百代。近世金石之学复兴,然于著录、考订,皆本宋人成法,而于宋人多方面之兴味,反有所不逮。故虽谓金石学为有宋一代之学,无不可也。”[40]王国维特别强调宋代金石学和书画学的鉴赏兴味与研究的兴味,举苏东坡、沈括、黄庭坚、黄伯思诸人以为例,说明此种情形得力于宋代仁宗以后“海内无事,士大夫政事之暇,得以肆力学问”,因此“赏鉴之趣味与研究之趣味,思古之情与求新之念,互相错综”[41],从而形成一代之学术风气和学术精神。
盖金石之学发端于宋,近世之复兴与重振不应忘其源流,而在艺术与学术的精神与兴味方面,后世反而有不逮前贤之处。王氏此论,正是既明其源流,又知其利弊。至于清学的演变过程及其特点,王国维另有专门论述,他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