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性》也是一篇典型的有现代理念渗透其中的学术论文,王国维在这篇文章中提出,“性之为物”是超乎我们的知识之外的。而所以如此的缘故,是由于世间的知识可区分为“先天的”和“后天的”两类,“先天的知识,如空间时间之形式,及悟性之范畴,此不待经验而生”;“后天的知识”,乃指“一切可以经验之物”。所以他进而论述说:“今试问性之为物,果得从先天中或后天中知之乎?先天中所能知者,知识之形式,而不及于知识之材质,而性固一知识之材质也。若谓于后天中知之,则所知者又非性。何则?吾人经验上所知之性,其受遗传与外部之影响者不少,则其非性之本来面目,固已久矣。”[36]这些论述可视为他的观念的框架,而取资举证则为中国古代的人性论学说,从先秦诸子的孔子、孟子、荀子,到汉之董仲舒,再到宋明的王安石、苏东坡、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陆九渊、王阳明等,举凡中国思想史上的涉“性”言论,都被静安先生引来作为自己立说的依据。在中国哲学史上更是一个最常见也最易生歧义的概念。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告子说:“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孟子说:“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孟子·尽心下》)这说的是饮食男女、声色欲求是人的本性使然。荀子说:“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荀子·正名》)董仲舒说:“性者,天质之朴也。”(《春秋繁露·实性》)这指的是人的自然本性。朱熹说“性即理”“性只是理”(《朱子语录·性理》)则是纯哲学化的解释。至于“性善”“性恶”的种种说法,就更其多多了。王国维用标准的哲学语言写道:“人性之超乎吾人之知识外,既如斯矣,于是欲论人性者,非驰于空想之域,势不得不从经验上推论之。夫经验上之所谓性,固非性之本然。苟执经验上之性以为性,则必先有善恶二元论起焉。”[37]事实确实如此,宋以前中国古代各家的人性论思想,除董仲舒外,大都是就性论性,很少涉及形而上学的问题。至宋代随着新的哲学思潮理学的兴起,方有人性论的形而上学的思考。可是静安先生同时又强调,抽象的人性是不可知的,超越经验事实之外去探讨人性,容易导致自相矛盾。
王国维与他在上述文章中论及的古代先哲一样,思想是充满矛盾的,构成自己哲学理念的思想资源颇为驳杂,古今中西兼相牵引,显示出思想过渡期的特点。但他有浓厚的哲学兴趣,有理论思辨的能力,是非常自觉地对中西思想作比较研究的尝试,而且能够上升到形上之层次,包括思维逻辑、概念的运用、行文方式和文章结构,都已具有现代学术表达方式的意味应无异议。就文章体制思理而言,《释理》比《论性》更高一筹。我所说的王氏三篇哲学论文的另一篇《原命》,比之《理》《性》两篇,无论规模还是理趣,都要简略浅显许多,兹不具论,斯举“二”不妨以“三”反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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