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此论,是对整个中国学术嬗变过程的一种概括,但他的着眼点在外缘的因素对学术的影响,特别是域外学术思想的影响。这点上他与晚清开明官吏的变革思想不同,他看重的是思想和精神的学习和引进。1904年他发表于《教育世界》的《教育偶感》一文阐述得更明确,其中写道:
今之混混然输入于我中国者,非泰西物质的文明乎?政治家与教育家坎然自知其不彼若,毅然法之。法之诚是也,然回顾我国民之精神界则奚若?试问我国之大文学家有足以代表全国民之精神,如希腊之鄂谟尔(荷马)、英之狄斯丕尔(莎士比亚)、德之格代(歌德)者乎?吾人所不能答也。其所以不能答者,殆无其人欤?抑有之而吾人不能举其人以实之欤?二者必居其一焉。由前之说,则我国之文学不如泰西,由后之说,则我国之重文学不如泰西。前说我所不知。至后说,则事实皎然,无可讳也。我国人对文学之趣味如此,则于何处得其精神之慰藉乎?[7]
盖王国维所期望者,是一国的精神思想给国人带来的慰藉,所以他重视哲学,重视文学,重视美术(艺术)。故同一文章他强调,大文学家的地位应高于政治家,希腊人引以为荣的是荷马,意大利人引以为荣的是但丁,英国人引以为荣的是莎士比亚,而政治家无法荷此使命。追溯根源,则由于物质上的利益是短暂的,而精神的价值是永久的。他说:“物质的文明,取诸他国,不数十年而具矣。独至精神上之趣味,非千百年之培养与一二天才之出不及此。”[8]
王国维关于“能动”“受动”之说的提出,说明他在追寻学术思想发生、嬗变的外部动因和内部动因。他的本意显然更赞赏学术思想的能动时代,所以极力表彰晚周学术之光焰灿烂,而对带有能动性质之宋学也给予高度评价。高度评价宋代思想文化,可以看出王国维在强调引进西方思想的同时,对本国的思想文化亦不乏自信的眼光。他在另外一篇文章中也曾写道:“故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也。”[9]其实陈寅恪先生也高度评价宋学,特别对宋代的理学和史学极口称赞。他说:“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10]但学术思想的受动时期隐发着学术的大变迁,王国维同样看重,观其上述对佛教东传之盛的描绘可知。他尤其看到了“第二之佛教”即西洋之学术思想的东来,对促进中国传统学术走向现代学术转变的意义,这应该是他顺乎世界潮流、站在时代前沿、自觉翻译与介绍西方思想学说的主观思想动因。
二
王国维一方面是西方学术思想的积极介绍者和研究者,另一方面,他又是运用西方学术思想解释中国古典的躬行者。最有代表性的是写于1904年的《红楼梦评论》,这是他运用西方的哲学美学思想诠释本国作品的一次重要的尝试,为后来者树立了一个典范。
王国维之前,《红楼梦》研究是评点派和索隐派的天下。评点是对作品的片断鉴赏,是把中国传统的诗文评移之于小说批评。在评点的时候,可以断章,可以借题发挥,而不一定要求对艺术整体做出诠释。索隐则是求作意于文本之外,寻找政治的社会的家族的背景在书中的影像。只有到了王国维,才第一次从美学的和哲学的角度,从整体上来揭示《红楼梦》的悲剧性质及意义。我们看这篇文章的结构,第一章为“人生及美术之概观”,首先提出文学批评的观念。第二章论“红楼梦之精神”,第三章论“红楼梦之美学上之价值”,第四章论“红楼梦之伦理学上之价值”,都是围绕文学作品的基本问题展开的论述。而结论则曰:“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11],“悲剧中之悲剧也”[12]。然则《红楼梦》除了美学上的价值,还有伦理学上的价值,在王国维看来其对人生对艺术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