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晚清以来的文学,王国维同样认为没有体现出文学本身的价值,而是把文学当作了进行政治教育的手段。他说:“欲学术之发达,必视学术为目的,而不视为手段而后可。”[57]并且引康德关于“当视人人为一目的,不可视为手段”的名言,引申说:“岂特人之对人当如是而已乎?对学术亦何独不然?”[58]总之,政治的归政治,艺术的归艺术,文学的归文学,学术的归学术,不要把艺文与政治混为一谈。王国维也不是完全无视政治的影响,他知道那是社会的最重要的势力,只是他告诫人们,哲学家和艺术家也是社会的最重要的“势力”,而且比之政治有久暂之别。
在《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一文中,王国维通过对我国传统哲学和古典文学的特性的分析,得出了我国没有“纯粹的哲学”以及也少有“纯文学”的结论。他说:“披我中国之哲学史,凡哲学家无不欲兼为政治家者,斯可异也。”[59]先秦之孔、墨、孟、荀,西汉之贾、董,宋朝的张、程、朱、陆,明朝的罗、王,都不仅仅是哲学家,同时还是政治家。文学家中,杜甫、韩愈、陆游等,也无一例外地希望在政治上一显身手,曲折点或如杜甫所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所以王国维慨叹“美术之无独立之价值也久矣”。他写《红楼梦评论》以及研究宋元戏曲,与他追求学术独立的思想有直接关系。因为他注意到传统小说戏曲发展中有一个问题,即“有纯粹美术上之目的者,世非为不知贵,且加贬焉”。出现这种情况,文学家和艺术家自身也不是毫无责任,至少是“自忘其神圣之位置”。为了解除艺术家自身这层障壁,王国维又从人的欲望的角度做了详尽的说明。他写道:“夫势力之欲,人之所生而即具者,圣贤豪杰之所不能免也。而知力愈优者,其势力之欲亦愈盛。人之对哲学及美术而有兴味者,必其知力之优者也,故其势力之欲亦准之。今纯粹之哲学与纯粹之美术,既不能得势力于我国之思想界矣,则彼等势力之欲不于政治将于何求其满足之地乎?且政治上之势力有形的也,及身的也。而哲学美术上之势力,无形的也,身后的也。故非旷世之豪杰,鲜有不为一时之势力所**者矣。”[60]尽管如此,当一个哲学学者经过长期的研究,一旦领悟了宇宙人生的真理,或一个艺术家把胸中惝恍不可捉摸的意境,表诸文字、绘画、雕刻之上,就是一个人的天赋能力得到了实现。王国维认为:“此时之快乐,决非南面王之所能易者也。”[61]在文章结尾处,他进一步寄望于哲学家和艺术家的自悟和自觉:“若夫忘哲学、美术之神圣,而以为道德政治之手段者,正使其著作无价值者也。愿今后之哲学、美术家,毋忘其天职而失其独立之位置,则幸矣。”[62]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静安先生对学术独立的诉求有多么强烈。
王国维的由哲学美学而宋元戏曲而古史研究的学术转向,和他的极力主张学术独立的思想有一定关系。他当然明了文学和美学的学术根性比较脆弱的特点。古史研究则可以与现实的浅层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1904年他写的一首《偶成》诗,似乎流露出了这方面的感慨。诗中写道:
文章千古事,亦与时荣枯。
并世盛作者,人握灵蛇珠。
朝菌媚朝日,容色非不腴。
飘风夕以至,零落委泥涂。
且复舍之去,周流观石渠。
蔽亏东观籍,繁会南郭竽。
比如贰负尸,桎梏南山隅。
恒干块犹存,精气**无余。
小子瞢无状,亦复事操斛。
自忘宿瘤质,揽镜学施朱。
东家与西舍,假得紫罗襦。
主者虽不索,跬步终趑趄。
且当养毛羽,勿作南溟图。[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