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承今文学而来的疑古学派的出现,本来是传统学术走向现代的重要一步,但在甲骨学、敦煌学新发现面前,它遇到了巨大的挑战,简直足以在事实上拆毁其赖以建立的理念根基。王国维说:“疑古之过,乃并尧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50]王氏以甲骨文字、敦煌遗书等新发现为基地,走上了释古的道路,对疑古之偏颇有所是正。而中国现代学术中考古一门的建立,也是与清末的学术新发现相联系的。古代并非没有考古,北宋吕大临曾作过《考古图》,但当时之考古不出金石之范围。现代考古则增加了田野研究的内容,由金石考古扩展到了田野考古。二十世纪初,以发掘工作为基础的现代考古学的建立,李济、董作宾、郭沫若诸人,与有功焉。因此之故,郭对王的评价甚高,称王留下的知识产品“好像一座璀璨的楼阁,在几千年来的旧学的城垒上,灿然放出一段异样的光辉”[51]。对罗振玉的评价也不低,认为罗的功劳在于“为我们提供出了无数的真实的史料”,称赞“他的殷代甲骨的收集、保藏、流传、考释,实是中国近三十年来文化史上所应该大书特书的一项事件”[52]。郭的甲骨文、金文研究,是以罗王为起点,他自己并不讳言。
陈寅恪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里所总结的王国维为学的特点: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异文互相释证,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固不是王氏一人的特点,而是当时学术中坚力量的共同特点,也即是中国现代学术的最基本的观念和方法。所以陈寅恪肯定地说:“吾国他日文史考据之学,范围纵广,途径纵多,恐亦无以远出三类之外。”[53]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王氏为学的基本观念和方法,在现代学术史上实具有轨则和典范的意义。
四
王国维学术思想的现代内涵,尤其表现在他对学术独立的诉求上。在这方面他可以说是身体力行,不遗余力。在《论近年之学术界》一文中他写道:“学术之发达,存于其独立而已。”[54]而要实现学术独立,必须做到以学术本身为目的,而不以学术作为达致某种目的之一种手段。但中国历来的传统,都是视学术为政治的附属物,学者缺少为学术而学术的精神。特别是清中叶以来兴起的今文学派,毫不掩饰问学的现时政治目的。王国维对此颇致不满,认为即使是影响巨大的严复的翻译,亦不能完全脱此窠臼。而当时通过日本对法国十八世纪自然主义的介绍,则不过是“聊借其枝叶之语,以图遂其政治上之目的耳”[55]。对康有为、谭嗣同等变法维新派人物,静安先生也颇有微词。他说:
其有蒙西洋学说之影响,而改造古代之学说,于吾国思想界上占一时之势力者,则有南海□□□(康有为)之《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学》,浏阳□□□(谭嗣同)之《仁学》。□(康)氏以元统天之说,大有泛神论之臭味。其崇拜孔子也,颇模仿基督教。其以预言者自居,又居然抱穆罕默德之野心者也。其震人耳目之处,在脱数千年思想之束缚,而易之以西洋已失势力之迷信。此其学问上之事业不得不与其政治上之企图同归于失败者也。然□(康)氏之于学术,非有固有之兴味,不过以之为政治上之手段,荀子所谓今之学者以为禽犊者也。□(谭)氏之说,则出于上海教会中所译之治心免病法。其形而上学之以太说,半唯物论、半神秘论也。人之读此书者,其兴味不在此等幼稚之形而上学,而在其政治上之意见。□(谭)氏此书之目的亦在此而不在彼,固与南海氏同也。庚辛以还,各种杂志接踵而起,其执笔者非喜事之学生,则亡命之逋臣也。此等杂志,本不知学问为何物,而但有政治上之目的。[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