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新学是中国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变的过渡期,驳杂不纯是晚清新学的特点。自身体现着这驳杂,而又能从驳杂中脱离出来的,是梁启超。梁的为学,基本上采取的是史学的立场,其学术出路亦在史学。中国现代史学的开山祖的角色,就是由梁启超来扮演的,表明他进入角色的是1902年发表的《新史学》一书。史学中学术史一目,也是由梁启超继往开来的。而胡适的史学,在梁的基础上又有所跨越,《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大纲》,在专史方面已是开新建设的史学。但胡适实验的多完成的少。梁启超是提出的多系统建设少。直承清学传统而不染博杂的是王国维与陈寅恪。王陈的特点,是承继的多开辟的也多。而静安之学,尤得力于清末的学术新发现。
中国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变,有两大意外的契机,这就是甲骨文字的发现和甲骨学的建立,以及敦煌遗书的发现和敦煌学的建立。甲骨文字的发现并开始引起人们的重视,是在1899年,即戊戌政变的第二年。戊戌政变给由今文学发展而来的政治化的新学画了一个悲惨的句号。恰好甲骨文字的发现,为一部分学者提供了致力于更纯粹更独立的学术研究的新资料和新领域。甲骨文字发现的第二年,即1900年,敦煌石室的宝藏重见天日,其中有两万多件卷子,包括佛经、公私文件,以及诸子、韵书、诗赋、小说等。经卷上的文字,除了汉文,还有梵文、藏文、龟兹文、突厥文等。孔子叹为不足征的殷礼,有了着落。宋儒看不到的古本,如今看到了。学者们认为这是可以与埃及金字塔相媲美的重大发现。又不仅此,还有汉晋木简和内阁大库档案,在当时也是极为重要的发现。因此王国维称清末是学术发现之时代。他在《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见之学问》一文中写道:“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见。有孔子壁中书出,而后有汉以来古文家之学;有赵宋古器物出,而后有宋以来古器物古文字之学。”[47]清末的上述四大发现中,任何一种都可以与孔子壁中书、汲冢竹简相抵挡。这些发现,大大拓展了学术研究的学科领域,为学术的新机启运作了必要的材料准备,同时也创造了与世界学术对话的新契机。
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就是在此种背景下提出来的。《古史新证》里有一段经常为研究者征引的话,原文如下:
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吾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唯在今日始得为之。虽古书之未得证明者,不能加以否定,而其已得证明者,不能不加以肯定,可断言也。[48]
历史文化遗产的研究一方面须靠文献资料,另一方面也需要借鉴实物,这在今天已成为常识范围内的事情,但在中国古代,人们的认识却不如此简单。可以说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之内,研究者依据的都是文献资料,而不曾意识到实物的重要性。宋代金石学兴起,刻在金石上的铭文引起人们的注意,并逐渐与考订史实结合起来。赵明诚在《金石录后序》中说:“诗书以后,君臣行事之迹,悉载于史,虽是非褒贬,出于秉笔者私意,或失其实;然至于善恶大迹,有不可诬而又传说既久,理当依据。若夫岁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刻考之,其抵牾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失,而刻词当时所立,可信不疑。”[49]赵说已开实物证史之先河矣。至清中叶,钱晓徵等史家的许多金石题跋,用历史遗物来证史,成为比较常见的方法了。因此王氏的“二重证据法”,自有其渊源,只是他运用得比任何前贤都更加自觉,且有理念上的提升。换句话说,王国维古史研究的成绩确得力于他的具有实证意味的方法论。同时,这种方法也影响到了人文社会科学其他学科领域,使得中国现代学术思想在其始建期就呈现出各学科交错影响的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