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与中国现代学术的奠立
中国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变是一个长时期的历史过程。
早在十八世纪中叶,乾嘉诸老的治学观念和治学方法中,已在一定程度上有了现代学术思想的一些萌芽。“为学术而学术”的倾向,乾嘉学者的身上程度不同的有所体现。至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也就是清末民初时期,中国社会处于急剧的变动之中,学术思想也因所依托的社会结构的崩解塌陷而开始了烈性的化分化合过程。这期间诞生了一批无论学识累积还是文化担当力都堪成一流的大师巨子,他们既是传统学术的承继者,又是现代学术的奠基人。王国维是他们之中最具代表性和最杰出的一个。当我们爬梳这段历史之后发现,在传统学术走向现代学术的路途中,举凡一些关节点上都印有静安先生的足迹。
一
中国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变,是与引进、吸收、融解外来的学术思想分不开的。在这点上,王国维是个先行者,是最早觉醒的中国人之一。他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家庭里,父尊王乃誉“亦吏亦儒”“亦商亦文”,喜诗艺,精通书法金石,四十岁守父丧,从此居家不出,而专事课子读书,使王国维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但这个家庭并不保守,上海《申报》刊载的同文馆课程和翻译书目,王乃誉也抄回来拿给王国维看,认为是“时务之急”。甲午战败之后,王氏父子受到极大的刺激,更加关心时局,向往新学[1]。1898年,王国维离开海宁家乡到上海《时务报》馆任职,并在东文学社学习日文和英文。翌年底,受罗振玉资助留学日本,开始了广泛吸收新学的时期。他凭借初步掌握的外国语言文字工具,尽力阅读哲学、心理学、社会学方面的原著,有时自己还动手翻译。当然主要兴趣是哲学,尤其对叔本华的著作“大好之”[2]。他也喜欢康德,但开始没有啃动,后来反过来再读,才克服了“窒碍”。为满足自己的哲学嗜好,他学了德文。他说自己从1903年夏天到1904年冬天,“皆与叔本华之书为伴侣”[3]。结果写出了两篇重要研究文字,一是《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一为《叔本华与尼采》。
可以认为,王国维对西方学术思想的涉猎、吸收和介绍,在清末民初学者群中,是站在前沿的。故他是新学者,不是旧学者。这里,需要提到当时的一本刊物《教育世界》。《教育世界》是罗振玉在1901年所创办,半月刊,宗旨是译介世界各国的教育制度及其理论,又特别注重日人编译的著作。开始罗氏创办于湖北,后移至上海。1904年开始,由王国维任译编(实即主编),方针起了变化,改为译介西籍为主,哲学、伦理学成为介绍的重点,而不局限于教育方面。康德、休谟、叔本华、尼采等许多西方思想家的学说和传记资料,都是王国维在《教育世界》上译载的。单是介绍康德哲学的就有好几篇。[4]而歌德、席勒、拜伦、莎士比亚等文学家的生平和著述,王氏主编的《教育世界》上,也都有长短不一的译介,有的很可能直接出自静安先生的手笔。还有小说,《教育世界》上辟有专栏,包括教育小说、心理小说、家庭小说、军事小说,均有所介绍。值得注意的是,托尔斯泰的作品首次介绍到中国,也是王国维主持的《教育世界》杂志走在了前面。当时王国维正在南通师范学堂任教,他把包括托尔斯泰在内的翻译作品作为学堂的教材,供学子学习。[5]研究者一般都知晓王氏年轻时曾一度醉心于西方哲学和美学思想,而对于其在译介西方学术著作方面所做的贡献,未免估计不足。
王国维所以如此重视西学、西典、西籍的介绍,当然有晚清之时西学东渐的大的历史背景,同时也导因于他对异质文化思想影响本民族文化思想的历史渊源,有清醒的认识。他作于1905年的《论近年之学术界》一文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