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紧要的一条。因为当时之报章多有以此为建言者。尤其担任英文师父的庄士敦,更是力主溥仪应出国游历,溥仪本人心有所动就不奇怪了。他在紫禁城里早已坐不安席,开始骑自行车,后来还有了汽车。一次竟坐汽车去了陈宝琛师父家。还安上了电话,不仅打给了胡适,还约请胡博士到宫里来了一次。那些“王公大臣”已经被溥仪的行为吓坏了,更增加了限制他的“理由”。这时,外傅庄士敦从优待清室条文中,发现了可以常驻颐和园的依据[77],很长时间颐和园就成为溥仪的悠游之地。为给已被罗振玉买下的“内阁大库档案”找个存放之地,罗、王还曾经到颐和园找庄士敦寻求帮助。庄提出可考虑排云殿西面的一所建筑,罗、王大喜过望,畅谈了未来的学术理想。尽管此计划后来落空,庄士敦却将此次的“一日勾留”,郑重地写入他的书中。[78]溥仪周围的势力,既有留洋的主张,也有伺机复辟的势力。而各派势力的消长,又受制于民国和各路军阀的纵横捭阖之格局。宫禁内外各派势力的利益集合点,是绝不能让溥仪失去“逊帝”的有名无实的“尊号”。“逊位”的皇帝也是皇帝呵。试想,如果“皇帝”走了,变成“有宫无主”,空余一座紫禁城,那还了得。这是包括静安在内的众侍从最感担心的事情。
就是在这种紫禁城内外惶惶无定的情况下,冯玉祥决定将溥仪赶出宫的计划已开始付诸行动。传闻早就有了,生活的惯性使人们不愿意相信。王国维在《论政学疏》中,还铁定认为不会有此种情形发生。他说:“民国将帅,孰非大清之臣子?其士卒,孰非皇上之编民?臣愚以为,皇上端居禁中,则虽有乱人,决无敢称兵向阙者。何则?以下逼上,则为不顺;以众陵寡,则为不祥。列邦之耳目具在,万姓之是非未昧,虽病狂失心,岂敢为此。”[79]然而,静安的话音未落,冯玉祥就来逼宫了。
将溥仪逐出紫禁城的决定,是1924年十一月四日深夜,由摄政内阁做出的。背景是当吴佩孚出关攻打张作霖之际,冯玉祥发动了一场轻松的政变,总统曹锟下台,成立临时的摄政内阁。十一月五日施行,执行人是警备司令鹿钟麟、警察总监张璧。溥仪出宫的时间是当日下午三时,在什刹海的醇亲王府暂住。[80]法律依据是重新修正的《清室优待条件》,共五条。主要是第一条:“大清宣统帝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律上享有同等一切之权利。”第三条:“清室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款,即日移出宫禁,以后得自由选择居住,但民国政府仍负保护责任。”一句话,将逊帝溥仪降为平民。溥仪见大事不好,只好接受。这就是载入史册的所谓“甲子之变”。但末代皇帝的价值,想利用的人可不在少数。最看重此事的是日本人。幕前幕后的活动便戏剧性地展开了。为了安全,溥仪周围的谋士认为得到外国使领馆的保护是上策。庄士敦显然是最便捷行事的角色,他立刻去见驻京公使团的领袖人物荷兰公使欧登科[81],经与英、德公使会商,得到了允予保护的承诺。但罗振玉等人的想法不是如此,他们必然而且只能将溥仪送到日本人手中。所以出宫之后的溥仪,很快就由醇亲王府迁到日本使馆。翌年就被送往天津,住在张园。这一过程,罗振玉是主要角色,这是罗等和日人早就谋划好的“路线图”。
但我们的静安先生,可以说完全被蒙在鼓里。背后的那些谋划他不仅没有参与,而且也不知情。或者说,他也不屑于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但溥仪于事变后躲进日本使馆,静安仍“时往觐见”,并且还上了一封“敬陈管见折”。他至诚地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