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苏俄革命成功,欧洲社会与政治本身暴露出来的问题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包括梁启超在内的许多中国学者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欧西衰落,而东方道德文化之复兴恰逢历史契机之想往。静安《论证学疏稿》中所表达的亦是此一时代思潮的反映。如《疏》中所谓:“西洋近百年中,自然科学与历史科学之进步,诚为深邃精密,然不过少数学问家用以研究物理、考证事实、琢磨心思,消遣岁月斯可也。而自然科学之应用又不胜其弊,西人兼并之烈与工资之争,皆由科学为之羽翼。其无流弊如史地诸学者,亦犹富人之华服、大家之古玩,可以饰观瞻而不足以养口体。是以欧战以后,彼土有识之士,乃转而崇拜东方之学术,非徒研究之,又信奉之。”以及“数年以来,欧洲诸大学议设东方学术讲座者,以数十计,德人之奉孔子、老子说者,至各成一团体”等等,出自大学问家王国维之口,所叙说的也并非毫无依据。不过显然混淆了思想潮流与学者为学的界限,盖“欧洲诸大学议设东方学术讲座”,以及成立关于孔子和老子的学术团体,所昭示的是欧洲东方学的兴起,以此作为中国固有道德文化的复兴,未免其牵强。当然这位南斋侍从撰写此疏的目的原不在论学论政,他更为悬心的是另外两件大事,即他的第二、第三条建议所申申言之者。
此疏的第二条建议,是希望溥仪当此闲暇无事之际,不妨效法康熙和乾隆二帝,“于文学艺术心之所好者,不妨泛览,或有所专习”,亦即“游于艺”。王国维写道:“愿皇上春秋鼎盛,闲暇多方,欲勤政而无政之可施,虽忧民而无民之可理。焦劳则无益于事,而有损于圣躬;逸豫则不安于心,而亦亏于至德。皇上典学之余,将何以遣此岁月乎?亦曰游艺而已。”[75]说开来,就是希望溥仪在无所事事之际,多看点闲书,消磨岁月而已。所担心者,是怕静中生动,闹出什么意外的大事来。这段话最精彩的对句,是“欲勤政而无政之可施,虽忧民而无民之可理”,简直妙绝,把困于紫禁城内,无所事事,闲得无聊的末代皇帝的窘境,概括得天衣无缝。
《论政学疏》的第三条建议,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溥仪出国。静安先生写道:“至报纸以出洋游历劝皇上者,亦殊类此。夫民国所以不敢侵入宫禁者,以皇上在内也。如皇上朝出国门,则宫禁旦夕不能保,皇上异日将安归乎?且欧洲激党,中国乱民,何地蔑有?而行幸所至,无周庐设卒之防,无出警入跸之制,岂皇上不赀之躬所宜冒此?且游历之事,意在增益见闻,而动止不得自如,与今日处宫中何异?报纸之论,乃均未计及此。皇上受祖宗之付托,虑亿兆之安危,有视民如伤之仁,有沉几先物之智,岂不能洞兹利害、察彼是非?臣之鳃鳃,诚为过虑,然可使微臣多此一言,不可使圣虑千有一失。此臣所欲言者三也。”[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