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三立,是清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另三位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谭嗣同、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之子吴保初、福建巡抚丁日昌之子丁惠康。“四公子”中,陈三立以生性淡泊、识见过人和诗学成就为世人瞩目。他于光绪八年即1882年考中举人,又于光绪十二年即1886年会试中式,此时他三十六岁。但未经殿试,还不能算作正式进士。至1889年(己丑)才正式成为进士,受命在吏部行走。《一士类稿》记载一则陈三立初到吏部所遭遇的故事:
时有吏部书吏某冠服来贺,散原误以为缙绅一流,以宾礼接见,书吏亦昂然自居于敌体。继知其为部胥,乃大怒,厉声挥之出。书吏惭沮而去,犹以“不得庶常,何必怪我”为言,盖强颜自饰之词。散原岂以未入翰林而迁怒乎?[9]
陈三立字伯严,散原是他的号。《一士类稿》的作者徐一士写道:“部吏弄权,势成积重,吏部尤甚。兹竟贸然与本部司员抗礼,实大悖体制。散原折其僭妄,弗予假借,亦颇见风骨。”[10]不知是不是与这次误会有关系,不久陈三立便引去,长期侍亲任所,从此再未接受任何官职。
1895年值中国甲午战败,士论汹涌,中国社会到处一片变革之风。有识之士都意识到,不变革,中国便没有出路。就中尤以陈宝箴、陈三立父子最能身体力行。张之洞以提倡新学闻名于世,当时督理湖广,湖北新政亦甚见成效,但最见实绩的还是湖南新政。为了董吏治、辟利源、开民智、变士习,湖南先有矿物局、官钱局、铸洋圆局之设,后有湘报馆、算学堂,武备学堂、南学会、保卫局和课吏馆的开办。特别是设在长沙的时务学堂,聘请梁启超为主讲,各方面人才奔竞而至,实际上成了培养改革派人才的一所学校。但义宁父子是稳健的改革者,主张渐变,反对过激行动,尤其与康有为的思想异其趣,而与郭高焘相契善。他们希望稳健多识的张之洞出面主持全国的改革。所以然者,由于明了能否把改革推向全国,关键在握有实权的西太后的态度,没有慈禧的首肯,什么改革也办不成。应该说,这是义宁父子的深识。
但这边筹划未定,那边康有为已经说动光绪皇帝上演颁定国是诏的大戏,立即将慈禧与光绪母子的政争引向激化,遂有戊戌政变发生。于是通缉康、梁,杀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四章京和康广仁、杨深秀,史称“戊戌六君子”。刚刚起步的改革,竟以流血惨剧告终。而陈宝箴、陈三立父子,也因推行改革获罪,被革职,永不叙用。陈宝箴的罪名是“滥保匪人”,因“六君子”中,谭嗣同来自湖南,而刘光第、杨锐都是陈宝箴所保荐。陈三立的罪名是“招引奸邪”,盖由于聘请梁启超主讲时务学堂,系散原的主张。以是,义宁父子实难辞其“咎”了。不过我真佩服慈禧的情报,她对散原所起的为改革网罗人才的作用何以掌握得如此清楚?也有的说,先时已决定赐死义宁父子,后经荣禄等保奏,方改为永不叙用。不管是哪种情况,革职后迁居江西南昌的陈氏父子,实际上处于被圈禁的状态,应无问题。而且在戊戌政变一年多以后,即1900年的6月26日,右铭先生突然逝去,享年七十整。而死因,如今有充分的材料证明,极有可能是被慈禧派专员赴南昌西山赐死[11]。当时陈三立四十八岁,寅恪十一岁,寅恪长兄陈衡恪师曾二十四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