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在晚清胜流中是极重要的人物,其角色、地位、遭遇、影响,不是同侪流辈所可比并。他字筠仙,出生于嘉庆二十三年即公历1818年,小曾国藩八岁,小胡林翼、左宗棠七岁,比陈宝箴大十三岁。湖南湘阴人,二十岁举于乡,中式。三十岁会试京师,赐进士第,与李鸿章、沈葆桢同科。也是从曾湘乡幕府中走出来的人物。他一生的最高官职,是1863年10月至1866年6月,当了两年又十个月的广东巡抚。他的最风光也是最遭人诟病的事情,是去英国出任第一任公使并撰写《使西纪程》。他和左宗棠同为湘阴人,又是儿女亲家,但彼此关系如同冰炭。他最佩服曾国藩,但曾公却认为他“过于任事”、“不可使权位兼隆”。惹是生非的王闿运得到他的眷顾最多,也给他增添许多麻烦。倒是李鸿章始终举荐他。虽有高才,却因为书生气和“性情笃挚”的特点,使他不适宜虚伪的官场生活。但他是晚清真正精通夷务并懂得如何处理与欧西诸国关系的第一人。只有陈宝箴深谙他的“孤忠闳识”及其思想与实践的重要价值。
陈寅恪晚年写的《寒柳堂记梦未定稿》,特别引述乃父《先府君行状》里的话:“与郭公嵩焘尤契厚,郭公方言洋务负海内重谤,独府君推为孤忠闳识,殆无其比。”[21]可见陈宝箴、陈三立父子是郭嵩焘的真正知音。1895年陈宝箴出任湖南巡抚以后,每遇到矛盾纠葛,经常说,如果郭公在就好了。但这时郭公已经弃世四五年。郭嵩焘对右铭父子的人品才干真正是赏识有加。光绪五年(1879年)闰三月,郭嵩焘奉命离开驻英公使的职务回到故乡湖南长沙,到光绪十七年(1891年)病故,前后十二年多的时间,与右铭父子的交往极其频密,少有中断。陈宝箴、陈三立的名字经常出现在这一时期的《郭嵩焘日记》之中。
笔者粗略统计,从光绪五年(1879年)十月至光绪十七年(1891年)六月,共十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里,郭的日记中提到陈宝箴、陈三立之处,有196次之多[22]。内容则有的为过谈,有的为书信往还,有的是诗酒之会,有的是记事造名。直到逝世的前五天,即光绪十七年六月初八日,郭嵩焘还在日记中写道:
陈右铭、陈伯严二信,本交易铁桥带鄂,铁桥竟已回家。自二月铁桥索信赴湖北,吾病不能书,磨受四月之久,彼日口授顺孙书之。铁桥又恝然归去,诚所谓不遇时者也。是日凉,吾以病躯,着重棉矣。[23]
对义宁父子充满了眷念之情,虽只是因为没有及时让右铭与伯严收到自己的信函,但焦急与怅惘流露于笔墨之间。右铭此时任湖北按察使的职务,起用不到一年,与郭公分别并不太久。郭的日记中,凡提到陈氏父子,经常赞誉有加。如光绪六年正月二十八日:
陈右铭谈近事甚悉,并及往年奉檄办理宁远案,途次拦舆呈具者相环也,因传谕:收呈太多,馀候抵公馆接收。于是环集大噪,舆后[数?]百人紧追。停舆谕之,则相顾而笑。行则追呼。怒执一人,传令缚杀之,则有父老数十人跪而乞恩。乃令亲兵十人,各杖之四十。于是皆股栗而退。至县城,观者数千人,无敢哗者。天下之乱,成于姑容。闻右铭此举,使入神往。[24]
同年四月十五日:
陈右铭过谈。适以赴乡受寒,症近寒厥。右铭为主理中汤,加桂枝、苏梗。谈次,稍觉阳气上升。[25]
同年五月初二日:
陈右铭过谈,极论疏陈俄事六条,举重若轻,其理确不可易。[26]
同年六月初一日:
陈右铭过谈,论及湖南吏治,以候补府李芗垣有棻为最,兼提调厘金、发审两局事,所见甚卓,不仅为良吏而已。[27]
同年六月十九日:
陈右铭、周兰生枉过。右铭语及近今盗贼之烦,刑罚之失,无能窥其大体,而各挟其趋避之私,规己自大之见,而一行之以悻忌,皆导乱之征也。至今不知悔祸,酿乱将不可支。吾谓万事原本皆在吏治。[28]
同年七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