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这个时候,也就是1863年(同治二年),三十二岁的陈宝箴拜访了驻扎在安庆的曾国藩。在陈宝箴心目中,曾国藩不啻命世伟人;而曾国藩一见宝箴,便叹为“海内奇士”[4],当即尊为上宾。而在宝箴生日之时,国藩为之撰联:“万户春风为子寿,半瓶浊酒待君温。”[5]极亲切有味。曾的幕僚则争相**引重,李鸿裔甚至提出由陈宝箴接替其幕僚主管的职务。但陈宝箴喜欢直接的军事运作,没有留在曾幕任职,而是到席宝田主持的江西军道参与谋划。
当时江西闹饥荒,灾民遍野,虽有赈灾之举,不过虚应故事。宝箴见此情景非常难过,于是写信给江西巡抚沈葆桢,将灾民困于死亡边缘的凄惨情况真实写出—
某自皖城归,过洋塘,道经彭泽、鄱阳县境,目击田庐榛莽,墟落萧条,雀无罗之可张,草掘根而亦尽。颓墙败屋之中,无非鸠形瘠骨垂死待尽之人,奄奄愁叹;又或病妇零丁,而数岁孤儿绕床哀号,嗷嗷索哺。流离家口,卖妇呼天;野田僵死,握草盈掬。睹之酸鼻,言之痛心。计至明年,耕获无期,则噍类尽矣!悠悠苍天,能不悲哉!呜呼![6]
从中见出陈宝箴对社会民生的关切和对下层披灾民众的深切同情。他因此向巡抚沈公建言:“赈而不能活,犹弗赈;活而不能久,犹弗活。”[7]沈公感悟其道理明通,于是从府库中拿出钱米,大举进行赈灾活动,百姓因而得救。沈葆桢是福建人,比陈宝箴大十一岁,道光丁未(1847年)进士,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为人颇具性格,受林则徐的影响,为中国的自强奋斗了一生,也是晚清胜流中的重要人物。沈欣赏右铭的才干,遇到问题愿意与之商量,右铭也佩服沈的立身行事。而席宝田,纯是一个军事天才,看上去就有勇武之气,陈三立的印象是,席公“沉毅持重,不苟言笑”,“器干精实,目沉沉下视,猛鸷有威”。[8]席宝田在江西的军事行动,因为有陈宝箴的奇谋远虑,每每克敌制胜。
席、沈之间一度互不服气,矛盾闹得很大,至有往来公文信函被席宝田扔到地上的时候。陈宝箴为之调停,对席说道:“沈公是个贤者,主要是他不了解你。”于是前往见沈公,说明席的为人特点和军事上的优胜之处,认为两个人应该推心置腹地相处,否则席的军队败绩,危及大局,你沈文肃也无以立足。一言提醒了沈,写了一封披诚相见的信,慰勉席的劳绩,两人从此和好,彼此配合,共同成就功业[9]。而在此之前,曾国藩和沈葆桢之间的嫌隙,也是因为陈宝箴的妙喻与沟通得以解决。
黄秋岳《花随人圣庵摭忆》引朱克敬《瞑庵杂识》叙此事翔实而有意趣,兹转引以飨读者:
曾国藩移军安庆时,与江西巡抚沈葆祯约厘捐均归大营,有事则分兵回救。既而江西寇四起,曾军益东,葆祯惧救不时至,上书请留厘金养兵,诏许之。藩疑葆祯卖己,绝不与通,葆祯以书谢,亦不答。会陈右铭游江南,闻之往见国藩,从容言曰:舟行遇风,柁者蒿者桨者顿足叫骂,父子兄弟若不相容;须臾风定舟泊,置酒慰劳,欢若平时。甚矣小人之喜怒无常也。国藩曰:向之诟惧舟之覆,非有私也。舟泊而好,又何疑焉?右铭曰,然曩者公与沈公之争,亦惧两江之覆耳。今两江已定,而两公之意不释,岂所见不及船人哉?国藩大笑,即日手书付沈,为朋友如初。[10]
黄秋岳说《瞑庵杂识》的作者朱克敏是个盲人,久居湘省,与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等都非常稔熟,因而所记应该可信。这个充满意趣的故事,反映出陈宝箴的妙喻达变以及善于解决复杂人际关系的惊人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