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立在《湖南巡抚先府君行状》里说:“府君学宗张朱,兼治永嘉叶氏、姚江王氏说。”[72]这一提示至为重要,可以说是帮助我们打开义宁之学秘奥的一把钥匙。“学宗张朱”,即张横渠和朱元晦之学。叙论学术思想,习惯上总是程朱并提,很少有把张载和朱熹放在一起的。散原之《行状》写于陈宝箴冤死后不久,当时朝野噤声,散原不能不有所顾虑。因为有清一代,极崇程朱,可是散原又不愿意把乃父为学之宗主,直接与程朱联系起来,遂以“学宗张朱,兼治永嘉叶氏、姚江王氏”来加以概括,让人感到陈宝箴的学问路向,“治姚江”(王学)而不失其正。试想,哪有一个有学养的后人,在叙述自己尊人的为学渊源时,会说他父亲在学问上既宗张,又宗朱,又兼治永嘉叶,又兼治姚江王,玩笑也不是这样的开法。以散原之严谨,当然不会如此不伦。明显是出于顾忌,而弱化了右铭为学的真正宗主。右铭为学的宗主,和乃父陈琢如一样,自是意近王学。其实郭嵩焘给陈琢如写墓碑铭,叙及右铭先生之尊人陈琢如特别服膺姚江,还不是陈宝箴提供的材料?提供这种材料,当然反映他本人的学术主张,这也就无怪乎河北任上写《说学》为阳明辩护了。
我在这里想揭出另一个有趣的谜底,即陈三立在学术思想上是否也有一定的旨归?换句话说,他是不是也秉承家风倾向于王学?万没有想到,这个谜底是散原自己为我们揭开的,他在《清故护理陕甘总督甘肃布政使毛公墓志铭》中写道:
光绪初,公方壮年,过谒先公长沙。得间,三立偕公寻衡岳,及登祝融峰,遇暴风雨,衣襦沾湿。达僧寺,张镫就饮,倚几纵论,涉学派,三立意向阳明王氏,微不满朱子。公怫然变色,责其谬误,径去而强卧。夜半闻公展转太息声,乃披衣就榻谢之曰:“犹未熟寐耶?顷者语言诚不检,然自揣当不至为叛道之人,何过滤至此耶?”公不语,微昂首颔之,晨起一笑而解。公虽少戆,染迫切厚我之肫诚逸事类此者,有不能忘。其后获师龙川李先生,遂不复坚持夙昔所见矣。[73]
这应该是铁证了。散原自己说他在学术问题上“意向阳明王氏”,而且“微不满朱子”,惹得笃守程朱之学的毛庆蕃强卧而不能入睡。但散原并未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学术主张,倒是毛庆蕃后来改变了自己的为学意向,转而也重视王学。毛氏字君实,是散原的江西同乡,又是“相摩以道义,相输以肝胆”“终始数十年如一日”[74]的好友,对散原的学术宗主,虽然毛庆蕃今天无法来做证人,但散原这篇纪念毛公的墓志铭,却可以证实陈三立学术思想的真实取向。郭嵩焘日记中,载有陈宝箴向郭公介绍毛庆藩的身世:“三世任四川知县,皆祀名宦。曾祖觉斋先生,习程朱性理之学。”[75]则又知程朱是毛氏的家学,无怪对陈三立的不满程朱、意向王学做出如此强烈的反应。因此我可以肯定地说,散原与乃父乃祖父一样,也倾向于王学。
这个故事足以证明,陈宝箴为王学辩护的事出有因而又难能可贵。因为王学在中国传统思想的框架里面,不仅有独立性的内涵,而且有反叛性的品格。这一点,陈三立当年向怒不与语的毛公所作解释(“自揣当不至为叛道之人”),可得到反证。其实,陈琢如、陈宝箴、陈三立所代表的义宁之学的特点,所以具有独立不依和截断众流的精神意向,其原因就在这里。至于陈宝箴、陈三立一生的思想行动,是否有过“叛道”或“叛道”的嫌疑,不妨以陈宝箴和陈三立的阅历陶镕和对志行名节的守持来检验一番。
四 陈宝箴的阅历陶镕和志行名节
陈宝箴在《说学》中说:“其有志行可称有守、才具可称有为者,皆其资秉过人而又有阅历以陶镕之,是以能稍异于庸众。”此实为右铭所自道也。义宁之学的要义,即在于此点。陈宝箴一生立身行事,一是顾全大局,一是保全自身的人格尊严,始终以气节志行相砥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