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改变这种“末俗”学风而“不为俗学所误”呢?陈宝箴提出了自己积半生经验的痛切疗方:“吃紧在一‘耻’字”,“耻则奋,奋则忧,有终身之忧,即有终身之耻”,“凡人稍异流俗,遽自骄矜,皆可谓之无耻”。故曰:“知耻近乎勇。”陈宝箴说:“好学力行,皆赖此始,为入德之门。先辈有言:‘不让今人,便是无量;甘让古人,便是无志。’量之不宏,志之不卓也,舍耻其奚以乎?堂堂七尺之躯,其孰甘自居无耻矣!古今来,往往有才气卓荦之人,少年失学,或不免跌宕自喜、**不羁,一旦获亲有道,幡然悔悟,折节向学,卒能卓然自立,超出铮铮佼佼之上。盖由秉气充强,故愧悔之萌,若不可复立人世,其为耻者大,故其致力者猛也。”相信河北精舍的学子们,听了当地最受尊崇的大吏这番掷地有声、慷慨有味的激励勖勉之言,一定内心怦怦然,慷慨奋发之情油然而生罢。
更重要的是,陈宝箴接下去阐述了他对阳明学的看法,就像陈琢如读阳明书而感到振聋发聩一样,陈宝箴论王阳明学说,也足以让人振聋发聩。且看陈宝箴是如何讲的—
任生廷瑚言:“曾读《理学宗传》、《阳明全集》诸书。”两生受业王先生少白之门,故读书知所向往。虽儒者于陆、王不无异议,然论今日救时之敝,当熏心势利、本体汩没之时,苟有绝利一源,真能为佛老之学者,犹当三熏三沐而进之,况陆、王乎。士生正学大明之后,但期读书明理、身体力行,至于毫厘之差,久之自能辨白,而知所归往。[70]
显然是一位叫任廷瑚的学子,说他读了王阳明的书,陈宝箴当即给予肯定。他当然知道时儒对陆、王之学不无异议,但他说,当“熏心势利、本体汩没”的末俗学风充溢之时,为“救时之敝”,对佛老之学尚且应该“三熏三沐而进之,况陆、王乎”。接着,他对阳明之学的特点和形成过程及朱、陆异同问题,从学理上作了阐述。他说—
究而论之,阳明之学,亦尝从朱子格物入手,故谓:“朱子于我,亦有罔极之恩。”其用心之勤苦深至,殊绝于人,如初昏之夕就铁树宫道士讲论达旦,及格庭前竹子七日致疾之类,皆朱子所谓“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者。用力之久,散漫支离,而此民卒无自得之趣。迨谪龙场驿,万山寥寂之中,屏去简编,块然独坐,默证所学,清光大来,遂如子贡然,疑于多学,而识之间倏,闻一贯之旨。此正朱子所云:“真积力久,豁然贯通之一旦尔。”而阳明固尝出入佛老,念前此以即物穷理而致疾,今以体认本心而贯通,得鱼忘筌,遂又揭孟子良知之言,以为宗旨,遽与程、朱格致之训分道殊趋。[71]
至于阳明后学之流于“猖狂自恣”,陈宝箴认为,阳明为学之宗旨虽有启端肇始之责,但终归是“不善学阳明之过”。而“阳明之故背朱子,亦因朱子论‘即物穷理’,有‘人物之所以成,草木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等语”,无异“泥于句下”,所以阳明“别立宗义,以告来学,以为可免支离之病”。我们不能不佩服陈宝箴对王学的宗旨意趣阐发得何等透彻,即置诸宋明专学领域,亦难以多赞语词。
通篇《说学》,强调的是为学的“明体达用”,即使是读《四书》《六经》,最重要的是“精义入神”,而非“字栉句比,考其所不必考,知其所不必知,矜奇炫博以为名,愚耳疲目以为惠”,使圣学落入无用之地。这就是陈宝箴的为学思想和“造士”主张,承继的纯是陈琢如所开启的义宁家学的传统,因而对阳明学大力肯定,也可以说兹篇《说学》不啻为阳明学的辩护书。阳明学还需要辩护吗?不妨看看陈三立因阳明学而发生的一段故事,就思过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