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之学是否“支离”和阳明之学是否“空寂”,历来是学者争议的问题,而争议的因由,并不只是缘于朱子和阳明的学问本体,有时还有时代环境和思想潮流影响其间。有清一代大力提倡程朱理学,朱子的地位如日中天,阳明学不时成为攻讦的对象。故陈宝箴虽将朱子和阳明并列,辨其“支离”不是朱子学问本身的问题,而是“宗朱子者”不遗余力地攻阳明,“矫枉过甚”,以致“专求之于言,不求诸心”,结果自身陷入了“支离”。同样,阳明学并非“空寂”,而是由于学阳明学的人“攻朱学末流之失”,致使阳明的本意一并“失之”。叙论的态度似乎不偏不倚,但置诸清代的扬朱抑王的背景,可以肯定,陈宝箴在此信中主要是替王阳明说话,应无问题。
陈宝箴在信中并进而为王阳明的致良知说施辩,认为阳明之为教,意在避免“学者支离琐碎,反蹈务外遗内、舍本求末之病”,而“非教人耽空守寂,如佛氏之为也”。此又将阳明学与佛氏混同的俗见予以澄清。接着又阐明,朱子的“穷理”和阳明的“致良知”,都是“成正修齐之实功”,阳明所论说的“宗旨”,完全是为了“务正”。如果发生“偏重”,那是理解者的问题,而不是王阳明本身的问题。毋庸说,其为阳明学的辩护是准确而有力量的。通过这篇早期的《答易笏山书》,我们大体能够看出,陈宝箴的学术主张明显倾向于王学。当然还不止于此,下面再看另外的例证。
陈宝箴创办河北致用精舍留下的文献,除《精舍记》《学规》,还有一篇《说学》,纯是右铭手写而成。文前小序说得明白:“二月己巳,诣致用精舍,少坐诸生斋中,与为讲论,归而拉杂书之。”[69]由于有“二月己巳”字样,我们知道右铭此篇著作之撰写,应在光绪八年二月十三,即公历1882年3月31日。此篇《说学》,是陈宝箴一生的重要著作之一,阐述“造士”思想最为系统详尽。
右铭猛烈批评“末俗”的学风和后来书院之敝:“不求其本而骛其末,只习八股、试律、小楷,以为取爵禄之具。”结果流于自私自利,患得患失,甚至无所不至。而“所读圣经贤传,不过聊供举业词藻之资”而已。志行、操守、才具之士,当然是有的,但都是由于“资秉过人而又有阅历以陶镕之”,使得有别于“庸众”,因为阅历和经验也是学问。然而毕竟没有经过“学问思辨之功、践履之实”,致使根底未厚,“辩晰未精,持守未定,其所成就,终属有限”,无法“与古昔名贤并驾”。即使“天生美质”,也未免“为俗学所困”,“不克大成”。所以“末俗之士,大抵失学者多”。右铭面对河北精舍的学子,提出国家需要造就什么样的士的问题:“当以君子自待乎,抑人小乎?当以忠臣孝子自待乎,抑罪臣悖子乎?当碌碌以苟富贵乎,抑兢兢以励名节乎?当稍求自别于庸众乎,抑蕲至于古之名儒名臣以无忝所生乎?”他说,只有“如此细细推勘、刻刻提撕”,才能“志气奋发,一切流俗龌龊富贵利达之见,自然渐渐消沮”。这些话,让我们看到了乃父陈琢如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