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绝非巧合,陈宝箴对兴教办学的重视,也是毕生一以贯之。同治三年(1864年)右铭三十三岁,所作《上沈中丞书》,有一节专论“明学术”和“育人才”的问题。他说:“某历观古大儒筮仕之邦,莫不以明教化、兴学校为己任。”针对长期以来八股取士的“科制之弊”,陈宝箴提出:“其可以就成法之中,富化裁之意者,莫如书院一事。”而书院之兴,首在慎择合格的山长。右铭认为,书院山长应该敦聘“乡先达之品学德望可为多士楷模者”,可以成为“士子趋向之的”。如果反是,尽以科目、官爵为重,而不管是不是能“造士”,就和官场习惯没有区别了。[62]沈中丞即沈葆桢,当时的江西巡抚。
后来右铭进入仕途,任河北道,很快就创办了“致用精舍”(也称河北精舍或治经书院),聘通儒担任教职,使河北道治下的社会文教风气为之一变。他更加系统地完善了自己的“造士”学说,所撰写的《致用精舍记》写道:“世之治乱视人才,人才之盛衰,存乎造士。”至于如何造士?他说无非“上之人有以教,下之人有以学”。学之原始,在于致知,致知在致用。故“学之为用,实为世运人才升降之原”。圣人“修六经”,可“为万世师”。“由训诂以求义理,而尊其所闻,行其所知”,“圣人复兴”,无逾此途。亦即“渊乎其识,足以烛理,沛乎其气,足以干事”。但也不是“汲汲于求用”,只是致用的工具知识和条件准备,“不可一日不讲”。[63]《致用精舍学规》之初拟或另有其人[64],但最后必经右铭删订改润定稿,应无疑问。故《学规》明确提出“义理为体,经济为用,词章考据为文采”的主张,认为即使号称学问兴盛的乾嘉之际,“数十百年间,考据词章之士多出其中,而能以道德经纶世变者,缈焉寡闻”。而在谈到“晚近之人才”的时候,至有“词章考据,虚美无用,姑无论已”[65]的说法。此可见右铭是完全承继了乃父陈琢如的学问精神,对已流为士风习气的学弊的批评异常严厉,毋宁说这也是他汲汲于兴学易俗的动力源泉。
陈宝箴的人不可及的长项,一是揖盗、二是治河、三是办学。他每设计一所学校,都是唾手可成。抚湘时设立著名的时务学堂,并非偶然。陈三立当时人在湖南,直接参与时务学堂的创办,同时关切江西书院的情况。河北“致用精舍”的创办,陈三立肯定也身与其事。陈宝箴办学,始终不忘添置图籍,这让我想起1925年陈寅恪应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之聘,头一个条件就是要研究院购买充足的图书。义宁一族之办学兴教的传统,真可谓渊源有自了。
这里需要辨明,义宁之学的思想旨归系来自王学,这有陈琢如对王学的共鸣心折可证。王学之于义宁,可以说是家传夙契之学,不只陈琢如一代,其于宝箴,其于三立,王学的影响,均昭然可睹。早在咸丰十年(1860年)会试京师,陈宝箴与易佩绅、罗亨奎交游之时,右铭就在《答易笏山书》里阐述了他对阳明学的态度。他说:
窃谓朱子教人为学,次第节目,至精至详,何有支离之病?但宗朱子者,务以攻陆、王为事,往往矫枉过甚,反专求之于言,不求诸心,故末流之失,稍涉支离者,亦有之矣。即阳明之学,亦何尝以空寂为宗?以其攻朱学末流之失,语意不免偏重。而为阳明之学者,又不深究其本末,而徒以附会宗旨为事,且并阳明之意而失之,何有于朱子也?[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