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右铭看来是彻底看破世情了。不是吗?所谓人要在乎身后的名声,不过是儒者的说辞而已,“后世”是谁?“后世”在哪里?谁来衡量孰轻孰重?中国的古代载籍当然很多,汗牛充栋不足以形容,但很多都是糟粕。何况那些载籍的作者把个人的爱憎掺杂其中,是非已经被情感所汩没。因此称为丰碑的,不见得无所愧,世俗的习惯远比历史真实大。而文章一途,不过是雕虫小技,自然无所施其技。至于汉代扬雄的“玄之又玄”的《太玄经》,他的同时代大儒刘歆早就直言不讳地说了:现在利禄在前,学者们尚且不明白《易经》,阁下的《玄》,谁能懂得?你不是白受苦吗?我担心后来的人会把它当作装酱的瓦罐而已。不过右铭说,扬雄也许不无幸运,毕竟有一位河北巨鹿的后生名侯芭者,和他住在一起,喜欢听他谈玄。“六经”的重要不必说了,可是秦人“以吏为师”,“六经”还有地位吗?“禽鸟”两个字,“禽”的声母是“其”,“鸟”的声母是“尼”,不是双声,但过了千百年之后,也许会变成双声也说不定。看来人生最重要的,是在于“自得”,在于问心亏不亏。这一点只有靠天地神明来作证了。不妨看看天上的银河,那是像自己的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公平的。
就要赴湖北按察使的重任了,然而陈宝箴回思一生经历,并没有感到些许欢欣,而是充满空幻。本来嘛,这个职务,早在八年前他就得到了,仅三个月,就因“王树汶案”蒙冤而“茅土裂”。这次是到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治下,结果如何亦甚难言也。我敢说,此《侨寓湘中六十初度避客入山咏怀》五古六首,置诸晚清诗坛,也是上乘之作。
另有五言古风《蝇》,三十四句,描摹群蝇成阵、染鼎逐臭的各种形态,并提出灭蝇的方法,期望能够安枕酣眠,最后以“乃知天壤间,实繁蝇与蠹”为结,颇似一篇寓言。[97]诚如范肯堂在陈宝箴《墓志铭》中所说:“公于诗文果不多为,为则精粹有法。”[98]这从他的诗学主张中也可以看出来,其《书塾侄诗卷》写道:
诗言志,志超流俗,诗不求佳,然志高矣。又当俯仰古今,读书尚友,涵养性情,有悠然自得之致。绵渺悱恻,不能自已,然后感于物而有言,言之又足以感人也。后世饰其鞶帨,类多无本之言,故曰雕虫篆刻,壮夫不为。然即以诗论,亦必浸**坟籍,含英咀华,以相输灌。探源汉魏,涉猎唐宋人,于作者骨骼神韵,具有心得,然后执笔为之,不见陋于大雅之林矣。今侄且无肆力于诗,且先肆力于学。以侄之聪明才能,摆脱一切流俗之见,高著眼孔,拓开心胸,日为古人为徒,即以古人自待,毋自菲薄,毋或怠荒,他日德业事功,皆当卓有成就。以此发为诗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涌矣。况不必以词章小道,与专门名家者争优劣耶。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闻侄渐留意于书画笔墨之间,而未知向学,故书此以广所志,勉旃勉旃。[99]
这无疑是一篇完整的诗论,从中可以见出,高古尚实,脱却流俗,感而后言,而又要以学问为基底,是右铭先生的诗歌主张,同时也是他本人辞章的特点。而“日为古人为徒,即以古人自待”的规镜,与乃父陈琢如关于为学为人须“抗心古贤者,追而摄之”的知行观,如出一辙。
明白了义宁之学的渊源与宗主,我们就不会奇怪陈氏父子何以能够成为戊戌维新的主要角色,以及为造就日后的大史学家提供了怎样合适的家族传世之学的思想土壤。
2015年2月17日全稿竟
2016年5月3日改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