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其诗歌,虽流传下来的只有三十多首,然风格高古,意态从容,一派不可一世的大家气象,大有汉魏余绪。如《吴城舟中寄酬李芋仙》第二首:
相逢冠剑走风尘,十载论交老更亲。
诗有仙心宜不死,天生风骨合长贫。
本来温饱非吾辈,未必浮沉累此身。
官职声名聊复尔,秋风容易长鱼莼。[93]
此诗的颔联“诗有仙心宜不死,天生风骨合长贫”句,不仅对仗工整,意趣亦深醇隽永,既写出了诗人的性格节操,又抒发了理想怀抱。又如也是与李芋仙有关的《入都过章门》两绝句,其一作:“妙墨重劳品藻工,涛声万壑隐穹窿。良材偃蹇天应惜,肯作寻常爨下桐。”其二为:“岁寒不改真吾友,拔地干宵傍碧空。旧雨不来庭宇静,虬龙日夜起秋风。”[94]都是抒写怀抱的大气象、大手笔之作。而歌行体的《洛阳女儿行》《易笏山出都将为从军之行作长歌以送之》《湘中送胡筱筠大令解组归义宁》,纯是唐风唐韵,太白遗风。特别《长沙秋兴八首用杜韵》,沉郁苍茫,忧肠百结,寄托遥深,斯足以长太息者矣。此题之第五首前已征引,余如第二首颔联“岳麓有情还绕廓,湘源何处可乘槎”,第三首之五至八句“只觉英才为世累,不图前席与心违。茫茫绛灌知何限,相者从来但举肥”,第八首之颈联“江山灵秀供题赏,翼轸星文看转移”[95],等等,俱为诗眼点睛之句,见出右铭宁可困顿无着也不肯违心敷衍的志节特操。
右铭尤善五古,代表作是《侨寓湘中六十初度避客入山咏怀》,共六首,作于光绪十六年(1890年)正月,时值右铭六十初度,即将离开湖南赴湖北按察使任,故有是感。恰好我们的大史学家陈寅恪,即诞生于是年的五月十七日,也许并非巧合也。斯六首《咏怀》,可作为陈宝箴一甲子的经历、怀抱、际遇、感悟的诗史来看。其第一首,感慨四季递嬗,流光易逝,通达富贵,过眼云烟,人生短促,蹙蹙何求,是悟透人生的证道导引。其第二首,追溯自己“少壮迫寇难,穷走困饥寒”的身世,及为了济世救世所走的艰难崎岖之路,六十年过去,屡经挫折,仍未见用。其第三首,写自己的万丈豪气,也曾在湘省在河北武陟一试牛刀,不无小小的怀抱舒展。其第四首,再写人才跋涉之难,不管手中有多少济世良方,反而可能受人讪笑,因为“豢龙人”太少了。本来浙江按察使一职应该是一试锋芒的机缘,而且开局那样成功,不料落得个连封赏的根基都失去了的下场。是非得失有何好说,还是守着妻小过在水上漂洗棉絮的日子罢。其第五首,追忆曾国藩出山与太平军作战的壮烈时刻,天下英才齐来曾幕,“湘乡驾群才,采干岩林空”,“由来昆仑凤,高栖择梧桐”。如此人才鼎盛的局面,还有出现的可能吗?其最后的第六首,索性连声誉、功名、文章、载籍、是非、得失,一起掀开底蕴,写道—
穷儒强解事,借口后世名。
后世乃为谁?遽足为重轻。
古籍汗牛马,糟粕非精英。
何况挟爱憎,是非汨其情。
丰碑既多愧,薄俗尤相倾。
文字亦俳优,小技安足逞。
太元覆酱瓿,幸有侯芭生。
秦人吏为师,何者是六经。
更阅千万岁,禽鸟亦双声。
人生本自得,吾心有亏成。
幽人葆灵台,清光耿霄雯。
但看天汉上,乃识严君平。[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