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指明的另一情况,是《柳如是别传》在写法上,大不同于寅恪早年的《元白诗笺证稿》一书,尽管都是以诗证史,而且关涉的同是才人名士的绮诗艳词及其情感生活;但侧重点有所区别,后者不仅仅为证史,同时也是在立传。传主柳如是的诸般个性特征决定了《别传》写法上的独特性。依据寅恪先生的考证,河东君是“美人而兼烈女”[61]“儒士而兼侠女”[62]“才女而兼神女”[63],不仅为“当日所罕见”[64],而且是“旷代难逢之奇女子”[65]。对河东君有过极大帮助的汪然明,在其所著的《春星堂诗集》中尝自诩,凡平日到他的不系园啸咏骈集者均不得违背九忌十二宜之约,其中对人物品类的要求须是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寅恪先生说此四类人品,“河东君一人之身,实全足以当之而无愧”[66]。以柳、汪之间的关系,美人兼知己自属固然,何以知又是名流、高僧?寅恪先生分析道:“‘名流’虽指男姓之士大夫言,然河东君感慨激昂,无闺房习气,其与诸名士往来书札,皆自称弟。”[67]适牧斋后,戏称为柳儒士,以此“实可与男性名流同科”。[68]又说:“至若‘高僧’一目,表面观之,似与河东君绝无关系,但河东君在未适牧斋之前,即已研治内典。所作诗文,如与汪然明简牍第贰柒、第贰玖两通及初访半野堂赠牧翁诗,即是例证。牧斋《有美诗》云:‘闭门如入道,沈醉欲逃禅。’实非虚誉之语。后来因病入道,则别为一事。可不于此牵混论及。总而言之,河东君固不可谓之为‘高僧’,但就其平日所为,超世俗,轻生死,两端论之,亦未尝不可以天竺维摩诘之月上,震旦庞居士之灵照目之。盖与‘高僧’亦相去无几矣。”[69]真真称颂、赞美得无以复加了。
再看以下诸考语,更可印证《别传》作者对传主的态度:
不仅诗余,河东君之书法,复非牧斋所能及。[70]
当日河东君在同辈诸名姝中,特以书法著称。[71]
河东君不仅善饮,更复善酿。河东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72]
河东君往往于歌筵绮席,议论风生,四座惊叹。[73]
盖河东君能歌舞,善谐谑,况复豪于饮,酒酣之后,更可增益其风流放诞之致。[74]
鄙意河东君之为人,感慨爽直,谈论叙述,不类闺房儿女。[75]
其平生与几社胜流交好,精通选学。[76]
河东君殆亦于此时熟玩苏词,不仅熟精选理也。[77]
盖河东君之博通群籍,实为当时诸名士所惊服惓恋者也。[78]
河东君淹通文史,兼善度曲,蒋防之传,汤显祖之记,当无不读之理。[79]
后世论者,往往以此推河东君知人择婿之卓识,而不知实由于河东君之风流文采,乃不世出之奇女子,有以致之也。[80]
《别传》在笺注、释证、传写的过程中,随处都有作者对传主的这类评赞之语,以上所举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如果说《水浒》的作者是“无美不归绿林”,《柳如是别传》的作者则无美不归河东。所谓“颂红妆”,诚不虚也。
对柳如是的诗才,寅恪先生评价尤高。他认为“河东君不仅能混合古典今事,融洽无间。且拟人必于其伦,胸中忖度,毫厘不爽,上官婉儿玉尺之誉,可以当之无愧。”[81]钱谦益在明清之际既是士林领袖又是诗坛泰斗,有当代李、杜之称,但钱柳唱和之作,柳有时技高一筹,反而“非复牧斋所能企及”。[82]《神释堂诗话》评河东君诗文有言:“最佳如《剑术行》、《懊侬词》诸篇,不经翦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辄有雷电砰?,刀剑撞击之势,亦鬟笄之异致矣。尺牍含咀英华,有六朝江鲍遗风。”[83]寅恪先生认为此评甚为允当。河东君诗文中用典偶有不合之处,寅恪先生亦为之回护,说“为行文用典之便利,亦可灵活运用,不必过于拘执也”[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