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寅恪先生的心理活动似乎很矛盾,一方面表现为自我深惜,另一方面,如果有人以同样的理由指责他,却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钱牧斋晚年撰写的《西湖杂感序》里,有“今此下民,甘忘桑椹。侮食相矜,左言若性”[28]的句子。寅恪先生指出这是用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的典故,意在骂当日降清的老汉奸们,尽管自己也包括在内,也不回避,说明钱的“天良犹存”[29],很值得同情。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朱鹤龄愚庵小集”条,对朱所作《元裕之集后》下面一段话颇为赞赏:“裕之举金进士,历官左司员外郎,及金亡不仕,隐居秀容,诗文无一语指斥者。裕之于元,既足践其土,口茹其毛,即无反詈之理。非独免咎,亦谊当然。乃今之讪辞诋语,曾不少避,若欲掩其失身之事,以诳国人者,非徒悖也,其愚亦甚。”[30]这段话自然是针对钱牧斋而发的,所以《总目提要》称赞朱“能知大义”[31]。但寅恪先生不能同意此种说法,他反驳道:“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32]特别是对“既践其土,口茹其毛,即无反詈之理”的说辞,寅老格外反感,他说:“夫牧斋所践之土,乃禹贡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种之毛。馆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33]把这里的辩难和前面的“践秦庭”“餐周粟”联系起来,词旨之深含,已昭然若揭。
当然《别传》的中心题旨是理出河东君的生平事迹,辨章学术,别白真伪,为一代奇女子立传。所以寅恪先生在第一章叙及作书缘起时特地说明:“今撰此书,专考证河东君之本末,而取牧斋事迹之有关者附之,以免喧宾夺主之嫌。”[34]这也即是此书原题《钱柳因缘诗释证稿》,后定名为《柳如是别传》的客观依据。而且作者在学术上悬置的目标极为严格,即要求对钱柳因缘诗的释证达到通解;但钱柳因缘诗的特点,不仅涉及远近出处之古典故实,更有两人诗章出处之今典,在这种情况下,寅恪先生提醒读者注意:“若不能探河穷源,剥蕉至心,层次不紊,脉络贯注,则两人酬和诸作,其辞锋针对,思旨印证之微妙,绝难通解也。”[35]又说:“解释古典故实,自当引用最初出处,然最初出处,实不足以尽之,更须引其他非最初,而有关者,以补足之,始能通解作者遣辞用意之妙。”[36]验之《别传》有关章节,可以说这些目标都达到了。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