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前面有一小序:“昔岁旅居昆明,偶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因有笺释钱柳因缘诗之意,迄今二十年,始克属草。适发旧箧,此豆尚存,遂赋一诗咏之,并以略见及笺释之旨趣所论之范围云尔。”[25]可见得之于昆明的钱氏故园中的那粒“红豆”,是寅恪先生撰写《柳如是别传》的旨趣的象征物,意在说明此一题材之研究,是他酝酿多年、梦绕魂牵、情感所系的一桩夙愿。他要通过此项研究来“温旧梦,寄遐思”。那么到底什么是寅恪先生的“旧梦”?他的“遐思”为何?这些方面,下文将有所论列,这里暂押下不表。
我想先探讨一下,《柳如是别传》的撰写,其旨趣之所在,是否也有一定的现实寄托的意涵。我认为诗的第五、六句透露出了重要的消息。“纵回杨爱千金笑”容易理解。通过笺释钱柳因缘诗,为一代奇女子洗却烦冤,河东君地下有知,自然会高兴。但归庄之“愁”却不能消却。问题是归庄所“愁”(作者且云“万古愁”)者何?谜底就在卷前诗第二首《题牧斋初学集并序》的注文里。寅恪先生是这样写的:
牧斋《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四十四“银牓南山烦远祝,长筵朋酒为君增”句下自注云:“归玄恭送春(疑为‘寿’字之误——笔者)联云,居东海之滨,如南山之寿。”寅恪案,阮吾山葵生《茶余客话》壹贰“钱谦益寿联”条记兹事,谓玄恭此联,“无耻丧心,必蒙叟自为。”则殊未详考钱归之交谊,疑其所不当疑者矣。又鄙意恒轩此联,固用《诗经》、《孟子》成语,但实从庾子山《哀江南赋》“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脱胎而来。其所注意在“秦庭”、“周粟”,暗寓惋惜之深旨,与牧斋降清,以著书修史自解之情事最为切合。吾山拘执《孟子》、《诗经》之典故,殊不悟其与《史记》、《列女传》及《哀江南赋》有关也。[26]
关于归玄恭给钱牧斋祝寿的历史故实,《别传》第五章“钱氏家难”节考订甚详[27]。归固是气节之士,所以给牧斋送寿联,是因为晚年的牧斋与河东君一起参与了反清复明活动,可以引为同志。而寿联的用典,是从庾子山《哀江南赋》而来,暗寓对牧斋降清的惋惜之意。“践秦庭”和“餐周粟”是关键词,这不仅指牧斋,送联之人亦在所难免。因此可以说这是不解之痛。可是从“纵回杨爱千金笑,终剩归庄万古愁”的对句看,似乎“回笑”“剩愁”的主词都应该指的是这首诗的作者。以此,是不是《别传》的作者寅恪先生也产生过与归玄恭同样的感受,即认为自己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境下“践秦庭”和“餐周粟”?而且和牧斋一样,也是“以著书修史自解”?词旨如此,由不得把诠释的目光移到这个方向。如果斯解不无道理,我们只好说暗寓对自己处境的惋惜也是《别传》撰写的旨趣之一,哪怕是若隐若现的旨趣,也不能排除在外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