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寅恪先生在写作过程中感慨良多,往往因文生情,一再致意,特别是卷前和穿插于书中的题诗都是寄慨之作。卷前诗九题十一首,前面有一段话写道:“寅恪以衰废余年,钩索沈隐,延历岁时,久未能就,观下列诸诗,可以见暮齿著书之难有如此者。”[12]第四首的诗题是“笺释钱柳因缘诗,完稿无期,黄毓祺案复有疑滞,感赋一诗”[13]。第六首的诗题更为具体:“丁酉阳历七月三日六十八初度,适在病中,时撰钱柳因缘诗释证尚未成书,更不知何日可以刊布也,感赋一律。”[14]试想,《别传》如系寻常遣兴消时之作,何必如此感慨至深、急切不已?第三章剖解柳如是所作之《男洛神赋》时寅恪先生提出:“男洛神一赋,实河东君自述其身世归宿之微意,应视为誓愿之文,伤心之语。当时后世,竟以佻达游戏之作品目之,诚肤浅至极矣。”[15]同样,“当时后世”如有人视《柳如是别传》为等闲随意消遣之作,必难逃寅恪先生预设的肤浅之讥。
寅恪先生自述《别传》之撰写缘由,一为三十年代旅居昆明之时,偶然从卖书人手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自此遂重读钱集,产生笺释之意,以此来“温旧梦,寄遐思”[16];二是钱牧斋博通文史,旁涉梵夹道藏,寅恪先生的研治领域与之“有约略相似之处”,想通过笺释钱柳因缘诗“自验所学之深浅”[17];三是“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因而可借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18];四是鉴于柳如是“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19],欲为之洗冤辩诬;五是“世所传河东君之事迹,多非真实,殊有待发之覆”[20]。应该说,此五项因由已足可引发史家立志撰著的兴趣了。
问题是第一项因由,三十年代得之于昆明的常熟钱氏故园的那棵红豆,应更有说。且看作者的叙述:“丁丑岁卢沟桥变起,随校南迁昆明,大病几死。稍愈之后,披览报纸广告,见有鬻旧书者,驱车往观。鬻书主人出所藏书,实皆劣陋之本,无一可购者。当时主人接待殷勤,殊难酬其意,乃询之曰,此诸书外,尚有他物欲售否?主人踌躇良久,应曰,曩岁旅居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拾得园中红豆树所结子一粒,常以自随。今尚在囊中,愿以此豆奉赠。寅恪闻之大喜,遂付重值,借塞其望。自得此豆后,至今岁忽忽二十年,虽藏置箧笥,亦若存若亡,不复省视。然自此遂重读钱集,不仅借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也。”[21]熟悉艺术品类之规则者无不知道,结构戏剧艺术,是讲究引线的。没有想到撰写学术著作,也这样重视引线的作用。《别传》第五章,全书即将结束之时,寅恪又拈出红豆公案,写道:
红豆虽生南国,其开花之距离与气候有关。寅恪昔年教学桂林良丰广西大学,宿舍适在红豆树下。其开花之距离为七年,而所结之实,较第壹章所言摘诸常熟红豆庄者略小。今此虞山白茆港钱氏故园中之红豆犹存旧箧,虽不足为植物分类学之标本,亦可视为文学上之珍品也。[22]
《别传》之撰写,追溯二十年前于昆明得钱氏故园之红豆为起因,而又以此红豆为全书结束之象征物,且明白揭明,其作用为“文学上之珍品”,实际上已经点出这棵红豆的结构引线之作用。只不过拈出红豆公案的意涵尚不止此,更重要的是暗示《别传》的写作,有极为深挚的情感之所寄。作者似乎要通过这部著作的撰写,来偿还一笔无论如何不能不还的“文魔诗债”[23]。不妨再来看《别传》卷首的第一首题诗《咏红豆并序》:
东山葱岭意悠悠。谁访甘陵第一流。
送客筵前花中酒。迎春湖上柳同舟。
纵回杨爱千金笑。终剩归庄万古愁。
灰劫昆明红豆在。相思廿载待今酬。[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