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传》披露的南都倾覆后钱柳所进行的反清复明活动,为客观地评价牧斋提供了事实依据,同时也反证其当时降清未必即心悦诚服。对此寅恪先生写道:“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117]牧斋晚年作《西湖杂感》诗二十首,序中有“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之句,典出《文选》王元长《曲水诗序》(前已略及)。[118]寅恪先生说:“牧斋用此典以骂当日降清之老汉奸辈,虽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尚肯明白言之,是天良犹存,殊可哀矣。”[119]对牧斋的矛盾心理表示同情。《列朝诗集小传》的纂辑,在牧斋一为存史,二为复明,但《辋川诗钞》的作者王胜时不理解,予以讥评,说“钱选列朝诗,首及御制,下注臣谦益曰云云”。[120]实际上,这正是牧斋的不忘故国旧君,应予以肯定。寅恪先生说:“胜时自命明之遗逸,应恕其前此失节之愆,而嘉其后来赎罪之意,始可称为平心之论,今则挟其师与河东君因缘不善终之私怨,而又偏袒于张孺人,遂妄肆讥弹,过矣!”[121]胜时是陈子龙的弟子,故有此论。可见寅恪先生史心之宽平。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曾提出“论古必恕”的观点,同时说明恕并不是宽容,而是“能为古人设身而处地也”[122]。寅恪先生正是如此。
不仅对钱牧斋,举凡清初的知识分子,包括一方面负复明之志,转而又去应乡试的士子如侯朝宗、李素臣、陆子玄等,寅恪都主张不必求之过苛,因而写道:
子玄亦必是志在复明之人,但何以于次年即应乡试?表面观之,似颇相矛盾。前论李素臣事,谓其与侯朝宗之应举,皆出于不得已。子玄之家世及声望约略与侯李相等,故疑其应丁酉科乡试,实出于不得已。盖建州入关之初,凡世家子弟著声庠序之人,若不应乡举,即为反清之一种表示,累及家族,或致身命之危险。否则陆氏虽在明南都倾覆以后,其旧传田产,犹未尽失,自可生活,不必汲汲干进也。关于此点,足见清初士人处境之不易。后世未解当日情势,往往作过酷之批评,殊非公允之论也。[123]
历史人物的行动心理,是由历史环境铸成的。离开历史条件苛求历史人物,不是正确的史学态度。清初的政治环境极为严酷,士人噤若寒蝉。对待是否应举问题,也需顾及人物的处境。寅恪所论,心平词恕,设身处地,真正大史家的风范。《别传》对当时之人与事作如此评骘者例证甚多。即使对阉党阮大钺,寅恪先生也加以分析,在肯定其人品史有定评的同时,称赞阮氏的《燕子笺》《春灯谜》等戏剧与王铎的书法一样,可谓明季之绝艺。[124]崇祯二年定阉党逆案,阮大钺遭废斥,痛陈错悔之后避居南京达十七年之久,自然不无韬晦以伺机再起之意;但顾杲、杨廷枢等复社中坚作《留都防乱揭》,欲加以驱逐,则加深了历史遗留下来的人事恩怨。寅恪先生对此桩公案作了分析,指出阮大钺“痛陈错认之意,情辞可悯”,因而申论道:
此固文人文过饰非之伎俩,但东林少年似亦持之太急,杜绝其悔改自新之路,竟以“防乱”为言,遂酿成仇怨报复之举动,国事大局,益不可收拾矣。夫天启乱政,应以朱由校、魏忠贤为魁首,集之不过趋势群小中之一人。揆以分别主附,轻重定罪之律,阮氏之罪,当从末减。黄梨洲乃明清之际博雅通儒之巨擘,然囿于传统之教训,不敢作怨怼司马氏之王伟元,而斤斤计较,集矢于圆海,斯殆时代限人之一例欤?[125]
黄梨洲对牧斋诗持严厉的批评态度,常常有失公允,所以寅恪先生在《别传》中不得不予以辩正,同时也不赞成其集矢于阮大钺,而认为夏完淳在《南都杂志》中说的“圆海原有小人之才,且阿珰亦无实指,持论太苛,酿成奇祸,不可谓非君子之过”,是“颇为公允”的“存古之论”[126]。寅恪先生早在1930年为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所作审查报告中就提出:“对于古人之学说,应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笔。”[127]这一史学思想在晚年所著的《别传》中得到了充分的实现。
第三个特点,《柳如是别传》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史家的兴亡感。明清史是痛史,明清文化史更堪哀痛。1927年王国维自沉昆明湖,说者纷纭,对死因有种种猜测,独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的序中从文化兴衰的角度加以解释:“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128]《挽王静安先生》诗也有“文化神州丧一身”[129]之句。1927年清华大学为王国维立纪念碑,寅恪先生撰写的铭文中也说:“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130]这与《别传》里流露的、寄寓的文化哀痛之思,以及所表彰的传主河东君的思想精神,完全吻合。
《别传》第四章释证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有一通涉及借舫游湖一事,从中可以看出西湖之盛衰,如汪氏后来与周靖公书所说:“三十年前虎林王谢子弟多好夜游看花,选妓征歌,集于六桥;一树桃花一角灯,风来生动,如烛龙欲飞。较秦淮五日灯船,尤为旷丽。沧桑后,且变为饮马之池。昼游者尚多蝟缩,欲不早归不得矣。”[131]明清鼎革前后,西湖风景变化如此,能不令人感叹欤?其中“沧桑后,且变为饮马池”句,颇堪寻味。寅恪先生在叙及此种变迁后写道:
盖清兵入关,驻防杭州,西湖胜地亦变而为满军戎马之区。迄今三百年,犹存“旗下”之名。然明身值此际,举明末启祯与清初顺治两时代之湖舫嬉游相比论,其盛衰兴亡之感,自较他人为独深。吁!可哀也已。[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