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君能够在才人荟萃的江南佳丽之地得以立足,并为当时的胜流所赏识、尊崇和引为知己,不只是因为其聪灵貌美,慧心多艺,以及诗学造诣的深浅,同时还由于她果敢有为、洞识大体、具有政治抱负。钱牧斋崇祯《壬午除夕》诗说的“闲房病妇能忧国,却对辛盘叹羽书”,及《后秋兴》八首之四所云“闺阁心悬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90],是河东君政治胸襟的毫无夸饰的真实写照。寅恪先生倾向认为,河东君政治胸襟的形成与在松江徐武静南园和陈子龙同居有关。他说当时的南园是几社名流?集的场所,其所谈论研讨者,亦不止于纸上之空文,必更涉及当时政治实际之问题。因此:“几社之组织,自可视为政治小集团。南园之?集,复是时事之坐谈会也。河东君之加入此集会,非如《儒林外史》之鲁小组以酷好八股文之故,与待应乡会试诸人共习制科之业者。其所参预之课业,当为饮酒赋诗。其所发表之议论,自是放言无羁。然则河东君此时之同居南楼及同游南园,不仅为卧子之女腻友,亦应认为几社之女社员也。”[91]宋让木《秋塘曲》序里说的“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人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92],可以作为旁证。说明河东君在天性上有特异之质素,早在吴江故相周文岸家已见端倪。寅恪先生以此得出结论:“盖河东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关当时政治之闻见,自能窥知涯矣。继经几社名士政论之熏习,其平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之观念,因成熟于此时也。”[93]明了这一层,河东君当明南都倾覆之后三年不言不笑,与牧斋一起在暗中从事复明活动,表现出悲壮的沉湘复楚之志,就不会感到突然了。
寅恪先生还以《东山酬和集》中河东君《次韵奉答》牧斋冬日泛舟诗为例,证明河东君的政治怀抱和政治见解不是东挦西扯以为应酬,而是渗入血液和脊髓的一种自觉精神,随时都会流露出来。此奉答诗写道:“谁家乐府唱无愁?望断浮云西北楼。汉珮敢同神女赠,越歌聊感鄂君舟。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94]诗中嵌有“河东君”三字自不待言。主要是开头两句的用典大可注意。《北齐书》之“幼主纪”载:“﹝后主﹞益骄纵,盛为无愁之曲,帝(指后主言)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人间谓之无愁天子。”又李善注《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句云:“此篇明高才之人,仕宦未达,知之者稀也。西北乾位,君之位也。”六臣注也说:“此诗喻君暗,而贤臣之言不用也。”因此寅恪先生指出:“此两句竟指当时之崇祯皇帝为亡国之暗主,而牧斋为高才之贤臣。顾云美谓河东君‘饶胆略’,观此益信。若此诗作于清高宗之世,其罪固不容于死。即在北宋神宗之时,亦难逭眨谪之谴。牧斋见此两句,自必惊赏,而引为知己。”[95]岂止牧斋,三百年后《别传》之作者、大史学家陈寅恪先生,也是怀着惊赏的心情为河东君立传的。当然他的方法是笺诗证史,用史说诗,必须严格遵循考据学的原则,才能拂去尘垢,净洗烦冤,把柳如是还给柳如是,把历史还给历史。
当《别传》第三章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考定河东君与陈子龙的确切关系,时间、地点、人物均无可置疑,寅恪先生兴奋异常,情不能禁而又不能不自豪地写道:
呜呼!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其时间,其地点,既如上所考定。明显确实,无可致疑矣。虽不敢谓有同于汉廷老吏之断狱,然亦可谓发三百年未发之覆。一旦拨云雾而见青天,诚一大快事。自牧斋遗事诬造卧子不肯接见河东君及河东君登门詈陈之记载以后,笔记小说剿袭流布,以讹传讹,一似应声虫,至今未已,殊可怜也。读者若详审前所论证,则知虚构陈杨事实如王沄辈者,心劳计拙,竟亦何补?真理实事终不能磨灭,岂不幸哉?[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