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一生为学不离“释史”两个字,而“释史”的途径就是通过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历史资料的“残余断片”,来重建历史事实真相的全部结构。他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等专著以及许多单篇考辨之文,无一不是如此这般“释史”的典范,而实现了对历史真相的“真了解”。时贤于寅老释史过程所使用的“以诗证史”的方法著论较多,兹不赘论。仅就其“诗文证史”之“今典”和“古典”之学说,略陈鄙见。1939年他在昆明西南联大撰写的《读哀江南赋》一文,最早提出古典、今典的概念。他在该文的开头写道:
古今读哀江南赋者众矣,莫不为其所感,而所感之情,则有浅深之异焉。其所感较深者,其所通解亦必较多。籣成作赋,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情,虽不同物,若于异中求同,同中见异,融会异同,混合古今,别造一同异俱冥,今古合流之幻觉,斯实文章之绝诣,而作者之能事也。自来解释哀江南赋者,虽于古典极多诠说,时事亦有所征引。然关于子山作赋之直接动机及篇中结语特所致意之点,止限于诠说古典,举其词语之所从出,而于当日之实事,即子山所用之今典,似犹有未能引证者。[24]
又说:
解释词句,征引故实,必有时代限断。然时代划分,于古典甚易,于今典则难。盖所谓今典者,即作者当日之时事也。[25]
寅恪先生把“古典”和“今典”的义涵界说得非常明确,即古典是词句故实之所从出,今典是作者所经历的当日之事实。庾信《哀江南赋》结尾四句:“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前两句用汉李广家居时夜猎灞陵的古典故实,后两句用楚顷襄王太子完质于秦的故实,这对长期去国、羁留长安的庾子山来说自是贴切。但寅恪先生认为,此四句中尚有“作者当日之时事”即“今典”存焉。此即当后来周、陈交好之际,陈文帝之弟安成王顼得以还国,陈宣帝提出羁旅关中的庾信、王褒等“亦当有南枝之思”;而“子山既在关中,位望通显,朝贵复多所交亲,此类使臣语录,其关切己身者,自必直接或间接得以闻见”,所以赋中“犹是故时将军”,固然包含子山自己曾是故梁右卫将军的“今典”,“布衣”“王子”云云,也是对陈宣帝“欲以元定军将士易王褒等”的回应。这样,庾信在赋中就不仅表现出自己的乡关之思,而且流露出归心之疾了。陈寅恪就这样通过对庾信《哀江南赋》的古典和今典的通解,重建了羁旅长安二十五年之久的庾信心理情境的历史真相。
《柳如是别传》对钱柳因缘诗所涉之古典和今典的辨认与疏解更具有系统性。寅恪先生在《别传》“缘起”章提出:“自来诂释诗章,可别为二。一为考证本事,一为解释辞句。质言之,前者乃考今典,即当时之事实。后者乃释古典,即旧籍之出处。”而“解释古典故实,自当引用最初出处,然最初出处,实不足以尽之,更须引其他非最初而有关者,以补足之,始能通解作者遣辞用意之妙。”又说:“若钱柳因缘诗,则不仅有远近出处之古典故实,更有两人前后诗章之出处。若不能探河穷源,剥蕉至心,层次不紊,脉络贯注,则两人酬和诸作,其词锋针对,思旨印证之微妙,绝难通解也。”[26]例如河东君《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中,有“莫为卢家怨银汉,年年河水向东流”句,应与《玉台新咏》“歌词”二首之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及李义山“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谁与王昌报消息,尽知三十六鸳鸯”有关,也与牧斋《次韵答柳如是遇访山堂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有关,又与牧斋《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之三“兰室桂为梁,蚕书学采桑,几番云母纸,都惹郁金香”,以及钱氏《永遇乐》词有关等等。只有“循次披寻,得其脉络”,才能对钱柳因缘诗“真尽通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