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帘窗牖无光入
说饼年时有泪流 1954
独醪有理心先醉
残烛无声泪暗流 1955
衰泪已因家国尽
人亡学废更如何 1955
死生家国休回首
泪与湘江一样流 1957
玉溪满贮伤春泪
未肯明流且暗吞 1958
会盟长庆寻常事
谁为伤春泪湿衣 1959
铁锁长江东逝水
年年流泪送香尘 1959
问疾宁辞蜀道难
相逢握手泪汍澜 1961
檀槽天壤无消息
泪洒千秋纸上尘 1964
开元全盛谁还忆
便忆贞元满泪痕 1964
此二十六联是三联版《陈寅恪集》之《诗集》中直接关乎泪流的诗句,不一定很全,可能还有遗漏。[30]《柳如是别传》“稿竟说偈”结尾四句“刻意伤春,贮泪盈把,痛哭古人,留赠来者”,就没包括在内。陈寅恪不是一般的流泪,而是“泪汍澜”“溅泪流”“泪不收”“涕泗涟”“泪湿巾”“贮泪盈把”,可见悲伤之情状和哀痛之深。这是很少能在另外的文史学者的文字中看到的。即使是现代的诗人、文学家,也不多见。南唐后主李煜有“以泪洗面”的传说,但形诸文字中也没有写得如此泗泪滂沱。然则陈寅恪深度哀伤的缘由究竟为何?此无他,惟“家国”二字而已。故上引诗联有“衰泪已因家国尽”的句子,他自己已讲得非常清楚。
我十余年前写过一篇《陈寅恪的“家国旧情”与“兴亡遗恨”》的文章,解析《陈寅恪诗集》里所反映的他的家国情怀,曾举出多组关于“家国”的诗句,如“家国艰辛费维持”“死生家国休回首”“频年家国损朱颜”“家国沅湘总泪流”等等。并且发现陈三立的诗里面,也不乏类似的句子,如“羁孤念家国”“旋出涕泪说家国”“百忧千哀在家国”等,父子二人都在为家国的不幸遭遇而流泪。散原老人的诗句是“百忧千哀在家国”,陈寅恪的诗句是“衰泪已因家国尽”,其措意、遣词、指归,以及情感的发抒,完全一致,哀伤的程度似乎也大体相同。所以然者,则是与陈氏一家在戊戌之年的不幸遭遇直接有关。故陈寅恪的诗句反复强调“家国沅湘总泪流”“泪与湘江一样流”,明确透露出与此哀此痛直接相关的湖南地域背景。
但陈氏家族的遭遇是与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慈禧政变对近代中国的影响难以言喻,包括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等许多伤害国族民命的后续事变,都是那拉氏的倒行逆施结出的果实。因此陈寅恪作为历史学者,他不仅有“哀”,其实也有“恨”。所“恨”者,1898年的变法,如果不采取激进的办法,国家的局面就会是另外的样子。他的祖父陈宝箴和父亲陈三立就不赞成康有为的激进态度,而主张全国变法最好让张之洞主持,以不引发慈禧和光绪的冲突为上策。这就是陈寅恪在《寒柳堂记梦未定稿》第六节“戊戌政变与先祖先君之关系”里所说的:“盖先祖以为中国之大,非一时能悉改变,故欲先以湘省为全国之模楷,至若全国改革,则必以中央政府为领导。当时中央政权实属于那拉后,如那拉后不欲变更旧制,光绪帝既无权力,更激起母子间之冲突,大局遂不可收拾矣。”[31]
此亦即陈寅恪在《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一文里所说的:
当时之言变法者,盖有不同之二源,未可混一论之也。咸丰之世,先祖亦应进士举,居京师。亲见圆明园干宵之火,痛哭南归。其后治军治民,益知中国旧法之不可不变。后交湘阴郭筠仙侍郎嵩焘,极相倾服,许为孤忠闳识。先君亦从郭公论文论学,而郭公者,亦颂美西法,当时士大夫目为汉奸国贼,群欲得杀之而甘心者也。至南海康先生治今文公羊之学,附会孔子改制以言变法。其与历验世务欲借镜西国以变神州旧法者,本自不同。故先祖先君见义乌朱鼎甫先生一新《无邪堂答问》驳斥南海公羊春秋之说,深以为然。据是可知余家之主变法,其思想源流之所在矣。[32]
陈寅恪对戊戌变法两种不同的思想源流作了严格区分,以追寻使国家“大局遂不可收拾”的历史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