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恪先生论钱柳因缘,有“三死”之说[149],寓意颇深长。第一死为南都倾覆,河东君劝牧斋死,牧斋谢不能;第二死为牧斋遭黄毓祺案,几濒于死,而河东君使之脱死;第三死为牧斋既病死,而河东君不久即从之而死。如牧斋依河东君之劝,效陈子龙双双死节,则历史上的钱牧斋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就河东君一方而言,真正倾心相爱的是陈卧子,但不得不舍弃,而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之冬主动访半野堂,当时牧斋五十九岁,卧子三十三岁,河东君二十三岁。顺治二年乙酉南都倾覆,河东君二十八岁,三年丙戌卧子殉国死,年三十九岁,河东君二十九岁。顺治五年戊子牧斋遭黄毓祺案,河东君年三十一岁。寅恪先生说:“由是言之,河东君适牧斋,可死于河东君年二十九,或三十一之时,然俱未得死。河东君若适卧子,则年二十九时,当与卧子俱死,或亦如救牧斋之例,能使卧子不死。但此为不可知者也。”[150]随即进一步发为感慨:“呜呼!因缘之离合,年命之修短,错综变化,匪可前料。属得属失,甚不易言。河东君之才学智侠既已卓越于当时,自可流传于后世,至于修短离合,其得失之间,盖亦末而无足论矣。”[151]寅老昔年撰《王观堂先生挽词》,结尾有句:“但就贤愚判死生,未应修短论优劣。”[152]意旨可与论河东君事相证发。人事无常,修短殊列,尚且不可逆料,况朝代递变、家国之兴废乎?
十
陈寅恪先生昔年论韩愈的《石鼎联句诗并序》和《毛颖传》,尝赞其文备众体,史才、诗笔、议论并见。[153]今观《柳如是别传》,可说是熔史才、诗笔、议论于一炉的文备众体的典范。既是笺诗证史的学术著作,又是为人物立传的传记文学,又是借传修史的历史著作。实际上是寅恪先生自创的一种学术新文体。如果说《论再生缘》是这种文体的一种尝试,《柳如是别传》则是这种新文体的完成。《别传》稿竟说偈曰:
刺刺不休,沾沾自喜。忽庄忽谐,亦文亦史。
述事言情,悯生悲死。繁琐冗长,见笑君子。
失明膑足,尚未聋哑。得成此书,乃天所假。
卧榻沉思,然脂瞑写。痛哭古人,留赠来者。[154]
可见寅恪先生对《别传》的文体特征早已了然于胸,综合运用传、论、述、证的方法进行撰写带有自觉性。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论再生缘》一文,亦每每谈到文章体例及思想与文章的关系。他称赞庾信《哀江南赋》在六朝长篇骈俪文中为第一,汪彦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在赵宋四六文中为第一。所以如此,是因为:“庾汪两文之词藻固甚优美,其不可及之处,实在家国兴亡哀痛之情感,于一篇之中,能融化贯彻,而其所以能运用此情感,融化贯通无所阻滞者,又系乎思想之自由灵活。故此等之文,必思想自由灵活之人始得为之。非通常工于骈四俪六,而思想不离于方罫之间者,便能操笔成篇也。”[155]妙哉“家国兴亡哀痛之情感,于一篇之中,能融化贯彻”,这不是在自我概括《柳如是别传》这部大著述的史学特征吗?而“必思想自由灵活之人始得为之”,不也是寅老学术理念和著述精神的真实写照吗?
庚午二月初一日于京华无梦斋初稿
庚辰摄氏四十一度之初伏改润竣事
[1] 陈寅恪《咏红豆》诗序云:“昔岁旅居昆明,偶购得常熟白茆港钱氏故园中红豆一粒,因有笺释钱柳因缘诗之意,迄今二十年,始克属草。”参见《柳如是别传》上册,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页。
[2] 《柳如是别传》上册,第3页。
[3] 《柳如是别传》第一章“缘起”之第二首题诗开首两句:“早岁偷窥禁锢编,白首重读倍凄然。”参见《别传》上册,第2页。
[4] 《柳如是别传》上册,第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