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腰瘦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特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145]
这首词的关键词是“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河东君之意,当然是从己身出发,遥忆当初与陈子龙等几社胜流交好之时,陈、宋、李诸人为自己所作的有关春闺风雨的艳词,遂成今日飘零秋雨之预兆。所以不免“暗伤如许”。这应该是“今典”的连接绾合之处。但寅恪的释证没有停留在此一层面,进而引发论之:“‘酿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实悲剧中主人翁结局之原则。古代希腊亚力斯多德(亚里士多德——编者注)论悲剧,近年海宁王国维论红楼梦,皆略同此旨。然自河东君本身言之,一为前不知之古人,一为后不见之来者,竟相符会,可谓奇矣!至若瀛海之远,乡里之近,地域同异,又可不论矣。”[146]河东君抒写自身情怀的语词,竟与东西哲人的悲剧学理念暗合无间,怎能不引起寅恪先生的格外重视呢?
但寅老看中此词,似有更深层的原因。鄙意以为,他是用此关键词,象征明之灭亡和清之灭亡,也许还包括民国政权的覆亡。所以才有“明清痛史新兼旧”之说。当然也含有他自己家族戊戌之后惨遭不幸的悲剧感喟。“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当然,当然。寅恪的祖父陈宝箴,被曾文正公叹为“海内奇士”,一八九五至一八九八年主持湖南新政,走在晚清改革潮流的最前列。他的父亲散原老人,是“清末四公子”之一,风骨嶙峋,名扬海宇。戊戌惨剧,陈氏父子先遭罢革,陈宝箴复被慈禧赐死。“家国旧情”与“兴亡遗恨”交织在一起。《别传》的兴亡之感与兴亡之叹,其深层意涵,倘在斯欤!倘在斯欤!因此河东君的《金明池·咏寒柳》一词,可以看作是《柳如是别传》的主题曲。职是之故,寅恪先生才把他的著作,取名为《金明馆丛稿》和《寒柳堂集》,可见其寄意寓怀之深。
再来看钱牧斋己身命运的顺逆遭际。钱之为人热中懦怯,仕途一再受挫,明万历三十八年二十九岁时,与韩敬争状元失败,仅得探花;崇祯元年四十七岁与温体仁、周延儒争宰相又失败,并因此获谴。但崇祯十三年与陈子龙、谢象三争河东君获得成功。寅恪先生说牧斋“三十年间之积恨深怒,亦可以暂时泄息矣”[147]。但越三年即有甲申之变,清兵入关,崇祯帝缢死煤山,南明小朝廷于是建立,因马士英的荐引,牧斋再次成为朝臣,使得河东君也感到颇为得意。可惜随即又有乙酉之变,南都倾覆,牧斋降清,从此一生被打成两撅,落得逢迎马、阮奸党,终成汉奸的骂名。寅恪先生析论说:“瑶草之起废,由于圆海,而牧斋之起废又由于瑶草。瑶草既难不与圆海发生关系,牧斋自更不能不直接与瑶草,间接与圆海断绝联系。世情人事,如铁锁连环,密相衔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冲破解脱,未可以是希望于热中怯懦之牧斋也。”[1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