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者收取战败者之珠玉财宝车甲珍器,送于战胜者之本土。或又以兵卒屯驻于战败者之土地。战胜者本土之蔬果,则以其为出征远戎之兵卒夙所习用嗜好之故,辄相随而移植于战败者之土地。以曾目睹者言之,太平天国金陵之败,洪杨库藏多辇致于衡湘诸将之家。而南京菜市冬苋紫菜等蔬,皆出自湘人之移种。清室圆明园之珍藏,陈列于欧西名都之博物馆,而旧京西郊静明园玉泉中所生水菜,据称为外国联军破北京时所播种。此为古今中外战胜者与战败者,其所有物产互相交换之通例。燕齐之胜败,何独不如是乎?”[25]
寅恪先生的阐释简直妙绝,连生平闻见所经历的知识掌故一并招引进来,让大家一起来佐证,说明“蓟丘之植,植于汶篁”,无非是燕国蓟丘的植物,随着留徇齐地的燕国军队,而移植于齐国的汶篁而已。汶即汶水,齐国的一条河流;篁是竹田的意思。
作为“参证”,寅恪先生又引《齐民要术》“种枣”条为例:“青州有乐氏枣,肌细核小,多膏肥美,为天下第一。父老相传云:乐毅破齐时,从燕齑来所种也。”[26]此条材料为寅恪先生所援引,进而证明其对“蓟丘之植,植于汶篁”句的解释妥帖无误。而且在文法上,《乐毅报燕惠王书》此句的前面的文句为:“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27]。“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之句,正好与“故鼎反乎磨室”句是对文,因此寅老的解释不仅于词义,于文法句式也无减无增,恰到好处。为此寅恪先生进而申说道:
夫解释古书,其谨严办法,在不改原有之字,仍用习见之义。故解释之愈简易者,亦愈近真谛。并须旁采史实人情,以为参证。不可仅于文句之间,反覆研求,遂谓尽其涵义也。[28]
此一阐释方法,虽曰“不改原有之字,仍用习见之义”,初看似不难掌握,但究其实却并非易事。所难者,在“旁采”的两目,就是“史实”与“人情”。“史实”易明,试想如果不引证《齐民要术》的“种枣”条,说服力显然会有所减弱。而太平天国领袖们使用的轿子为湘军将领所获,南京的冬苋紫菜原系湘人所种,北京西郊圆明园的水菜竟是外国联军所植等等,这些“史实”都是作者所“目睹者”,一起拿来作为“参证”,立论便不容易被置疑了。
但何谓“人情”?考据学是需要汰除情感因素的干扰的,谨严如寅恪先生难道不在意此一学术纪律?寅恪先生说:“盖昌国君(乐毅攻入齐之临淄后,燕昭王亲至济上劳军,封乐毅于昌国,遂为昌国君——笔者注)意谓前日之鼎,由齐而反乎燕,后日之植,由燕而移于齐。故鼎新植一往一返之间,而家国之兴亡胜败,其变幻有如是之甚者。并列前后异同之迹象,所以光昭先王之伟烈。而己身之与有勋劳,亦因以附见焉。此二句情深而词美,最易感人。”[29]呵呵!陈寅恪先生所说的“人情”,原来是历史叙述中的当事者的“人情”之常,亦即乐毅向燕王报告:“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正是以“前后异同之迹象”,颂先王之伟功及自己的勋劳,此即用来“参证”解释文句的“人情”是也。
说到以“史实”与“人情”作参证,笔者想到了陈著中另外一个例证。《元白诗笺证稿》第四章释证元稹“艳诗及悼亡诗”,发现元、白二人对《法句经》和《心王头陀经》颇感兴趣,比如白居易和元稹《梦游春》诗的结句为:“法句与心王,期君日三复。”且自注云:“微之常以《法句》及《心王头陀经》相示,故申言以卒其志也。”白氏自己的诗里也有句:“心付《头陀经》。”陈寅恪先生针对此点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