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说美德。一个人的美德被称赞的原因,不在于这些美德影响了这个人,而在于这些美德影响了社会和大众。古往今来,在称赞美德的时候,人们基本没有“无私”之心、“非自我本位”之心!似乎人们在潜意识里偏要看到美德之人被美德(比如勤奋、服从、纯朴、虔诚和公平等)所伤。人们既有强烈的美德的本能欲望,又受限于理性,其他本能欲望便不能与此平衡。假如你真正具备了某种完美的道德(不只是一种对道德的向往),那么,你定然成为这种道德的祭品!但是,你最亲密的人反而会因此赞赏你!人们在称颂一个人的勤奋的同时,又会对这个人因为过度勤奋而在视力、思维及创意方面所受到的损害视而不见;一个“鞠躬尽瘁”的青年会得到敬重与惋惜,并获得这样的评价:“对整个社会而言,失去一个优秀的人不算什么!因为牺牲在所难免,尽管觉得可惜,但更加值得可惜的是,个人的想法、甚至个人对自身的维持与发展与服务于社会的宗旨背道而驰!”人们对这个青年表示可惜,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是他的死会造成整个社会的巨大损失,社会也因此失去了一个既听话又无私的名为“老实人”的工具。我们可能会想,如果他在忘我工作时能好好照顾自己,多活点岁数,会不会更有益于社会?当然,人们早就认可了这个益处,但他们觉得有一个更高、更长远的益处,那就是,虽然一个人牺牲了,但他勇于牺牲的精神却永世长存!
可以说,美德有一种工具属性,而赞美美德实际上就是在赞美工具属性。因此,从一方面来说,美德中存在着一种本能欲望,它是不受个人整体优势的控制的、非理性的、盲目的,正因为它的非理性,个体向整体的职能转化才有了可能。简单来说,赞美美德就是赞美其对个人的损害,也就是赞美那种剥夺了人最宝贵的自我本位和最大限度保护自己的力量的本能欲望。
想要让人们都按照道德的要求去行事,就必须降低美德同个人利益结合起来的可能性。而实际上已经有这样的结合了!例如,虽然勤奋是一种美德,但是盲目的勤奋既会成为甘当工具之人的典型美德,也被当成一种追名逐利的途径和解忧去欲的特效毒药,然而,人们却把勤奋所造成的极大危害秘而不宣。我们所说的对人的教育,实际上是试图用利益去引诱他们,进而让他们形成自我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当这种方式成了习惯,甚至是本能与**,那么就必然会损害个人利益,而“有益于大众”。我们经常看到因盲目的勤奋而名利双收,但是与此同时个人肌体器官的灵敏却也被夺走了;一方面人们享受到了它所带来的名利,并且得到了抗御无聊与情欲的手段,但同时感官也因此逐渐迟钝,心灵也在面对新的刺激时失控。(在所有时代中我们这个时代最为忙碌,因为知道不会在现有的财富和勤奋上更进一步了,所以要想获得更多的财富,只能靠加倍的努力;很多伟人都是事倍功半!后世子孙也肯定如此!)
成功的个人教育必将使个人的种种美德有益于公众,但对个人的最高目标却殊为不利,这样就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个人的精神困苦和早夭。赞美无私奉献、行善积德的人,实际上就是赞美那种人,他们没有将自己的力量与理性用在保存、发展、提升和促进自身上,也没有以那些企图扩张权势,这种人从来都与世无争,先人后己,但人们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赞美他们!“最亲密的人”是先从赞美中得到了好处,所以才去无私地赞美!如果觉得自己“无私”,那么对那些损害个人利益的倾向就应该努力阻止,更重要的是大声宣布自己的无私;但是他并不大肆称赞无私!这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即当下正受推崇的道德的矛盾:道德动机与原则互相对立!用以证明道德的东西反而受到了道德标准的反驳!
这句“你有牺牲自我成为牺牲品的勇气”,应该让甘愿牺牲个人利益的人来说,就算这种“个人应作牺牲”的要求会让自己毁灭,但为了不与他的道德标准相悖,他不得不如此。事实上,如果最亲密的人或者社会为了公众利益而过于赞美利他主义,这时,肯定会有人表示反对,他认为:“你应该在获取自己利益时不伤害他人利益。”这么看的话,“应该”也好,“不应该”也好,都是别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