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贝壳发给我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小学教室门口,穿着一件黑白格子马甲配紫灰色连衣裙,这身衣服一下子把我拉回二十多年前。
贝壳照片里所穿的马甲,是我第一次“设计”的衣服。记得应该是贝壳十一岁生日,我在纸上画了两套衣服,都是三件套。上身是一样的V领口马甲配西装,下身有区别,其中一套是给表妹的裙装,另一套是给自己的裤装(那个时候就注意到自己腿粗)。画好以后,去乡里的裁缝铺选面料,同时和师傅沟通。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小山村,师傅大概是第一次面对一位自己画图的客人,而且还只是上初中一年级的小孩子。庆幸的是,看了我的图,问了些问题之后她说:“可以的,我试试。”
量身定制的三件套,我们都穿了好多年。即使现在看来,这套衣服也不算过时,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选择了那么酷的黑白格面料,那个年代不是流行花花绿绿吗?
初二那年,我和两位好朋友接到一个在当时特别重大的任务:主持全校文艺会演,还要跳一支小虎队的舞蹈。我们又画了一次“设计图”,这回是一条背带裤,比较特别的是前胸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这一回我们三个坐着公共汽车进县城找当时最“洋气”的裁缝,还来回几次试版,最终呈现出想要的效果(尽管蝴蝶结没有我们希望的那么大)。九十年代初,三个小姑娘穿着那条紫色背带裤,踩着登山步出场,在台上边跳边唱:让那白云看得见,让那天空听得见,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前年我也做了一件后背有大蝴蝶结的裙子,原来一直有这个情结啊。)
时间再往前走,大约二十八九岁吧,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下班回家都会坐在缝纫机前“玩布”。花几个小时做一个口金包,为还没出生的孩子缝制拼布小被子,又或者给自己做一条下厨用的围裙。这些看起来特别“浪费时间”的事情,对我而言却是莫大的快乐,我非常享受一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里,只与物品打交道的时光。说起来,我还真是一个只爱与事情和物品打交道的人,虽然那时做的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主持人、老师),我也能够在各种关系里轻松应付,却并不享受这些工作的过程。做主持人的时候,收视率高,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会有虚荣心被满足的快乐;做老师,迎面走过来一群学生恭敬地叫声“老师好”,也有被尊重的愉悦。但是,真的没有那么享受工作的过程。尤其做主持人,需要与各个工种配合,上场前与嘉宾寒暄(很多时候还是自己不感兴趣的嘉宾,出于礼貌要装出很好奇的样子),这些事情,并不好玩。
但是做东西就不一样了。从拿起工具和材料开始,整个人就特别自在,时间也过得特别快。
如果做一件事情,你希望得到的不仅仅是做这件事的最终结果,而是享受做事的过程,那应该就是热爱了吧。
有一天逛商场,我想买一双丁字鞋,小时候特别想要又没能拥有的那种牛皮鞋,最简单的款式。逛了半天也没选到合适的,都太花哨。我就想,是不是可以画出来找人做呢?
我画了,但是手稿在那里放了很久,因为身边并没有一位可以做鞋子的朋友。直到有一天逛郊区菜市场,出市场的时候,看到路边一间小小的铺面,门面上只写了几个字“皮鞋定做”。我完全出于好奇走了进去,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里,货架上摆着几双款式笨重老旧的皮鞋,有两位上年纪的顾客正在试鞋。铺面尽头,灰暗灯光里一位师傅正在忙碌。我对师傅说:“我这儿有幅图,你能按照图片制作一双鞋子吗?”师傅接过我的手机,看了我拍下来的手稿,抬头大吼:“这个简单啊!”
如今回想师傅的那声大吼,有一种神奇的感受:人生中很多重要的时刻,都是些在当时看来平淡无奇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