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满打满算,不到3个月吧。
记:还不到3个月?
树木:是的,全部加在一起。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
记:哎哟。
树木:啊,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有这个。
记:哎呀,不好意思。
树木:这是“特茶[126]”。
记:啊,谢谢。这是不是本木先生演了广告的那个?(笑)
树木:对,我这里还有很多。
记:那我就不客气了。
树木:请吧。
记:话说回来,您和内田先生是一对比我想象中更有趣的夫妇。
树木:是啊。我们分居45年了,同居3个月,然后在45年里各自生活。在我看来,是他让我背上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但这沉重的负担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对他来说,因为我有房子,所以帮了他很多。无论内田要和谁在一起,我都没有怨言。像我这样的女人,因为从来不会抱怨,所以他也很轻松吧。
记:哈哈哈哈。越来越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您为什么不抱怨呢?
树木:我觉得不抱怨才好呢。到了这个年纪,我们即使住在一起也只是老人之间相互照顾而已。这种事我做不到,我忙着照顾自己已经够了,对吧?要是内田说“喂,我的拐杖!”“喂!我的轮椅”,我也只能说:“请您自己动手。”我自己也在前段时间成了“后期高龄者[127]”呢。
记:两位都是后期高龄者了。
树木:所以,我希望内田能活过80岁,但他是一个自己无法做复健的人,很不擅长依照别人的指示举手抬脚,怎么也无法进步。我如果再进去掺和,恐怕自己也会倒下。
记:老人之间不得不相互照顾,现在成了社会问题。
树木:自己和对方都已经皱巴巴的了。就算皱巴巴的,如果分开生活,也会互相挂念,会问问对方:“你还好吗?身体还好吧?”,还能互相体谅。这样一想,我觉得无论我和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都撑不了太长时间。
记:即使对方不是内田先生?
树木:嗯。无论对方是多么稳重的人,或者是在社会上受人尊敬的人,无论是哪种人,我都做不到。
记:原来如此(笑)。就算分开住,你们也会不时见个面吗?
树木:是的。比如有些户籍文件需要盖章,还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毕竟我们还有社会关系上的联系,所以会不时见面。我们见面的时候都攒了很多话要和对方说。所以,见面就是两个人各自说个不停。
记:啊,是吗?
树木:内田会说:“等一下,让我多说几句。”我也会说:“我现在不说,待会儿就忘了。”他又说:“哦,真有意思。那么我呢……”等回过神来,发现两人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内田于是说:“喂,你看看周围,哪对夫妇都不说话,这世界上的夫妻彼此都不说话。”然后我说:“如果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也会无话可说。”
记:哈哈。这真是全新的夫妻形式啊。
树木:嗯。彼此关系好的时候是这样的。当谈话进展顺利的时候会很好,但是当时间慢慢过去,他就会说起以前说过的事,“当时是那样,这次又是这样”之类的,我就会回应:“这个已经听你说过了,已经听过100遍了。”他就会开始不耐烦,有点儿不开心。我们相互抬杠,最后总是以“今天就聊到这里吧”结束谈话。见面最多两个小时,也就是吃一顿饭的时间。
记:就算这样,你们也还是不分手。
树木:是的。我有时会想,我们已经分居这么长时间,已经可以不用再保留夫妇的形式了。别人也会这么说,我觉得其实无所谓,可对于女儿来说,和那位父亲每一两年能见一次面,还是可以给她某种确信,我仍然觉得这是件好事。
记:内田先生和您会合葬吗?
树木:告诉你,内田家的墓地可是我买的。
记:原来是这样。
树木:婆婆——也就是内田的母亲——也葬在那里。我做了这么多事,作为一个妻子,已经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对吧?
记:那么你们在天堂也要生活在一起。
树木:是啊。不过到那时我们已经是骨头了,不会说话,也不会生气了吧。
记:是啊(笑)。
